林默的吼声在城墙上炸开,像一道惊雷劈进血与火的战场。
“黑山营——死战!”
回应他的是三百多个嘶哑的喉咙同时发出的咆哮:“死战!死战!死战!”
声音压过了风声,压过了箭矢破空的尖啸,甚至短暂地压过了城下鞑子的喊杀。这声音里没有恐惧,只有决绝——六天六夜的煎熬,每个人都到了极限,也每个人都看清了结局。要么守住,要么死在这里,没有第三条路。
第一架云梯的钩子死死扣住垛口。
林默没有动。他身后的燧发枪手也没有动。他们看着第二个、第三个后金兵从云梯后冒出头来,脸上涂着靛青的油彩,嘴里咬着短刀,眼睛里是野兽般的凶光。
然后,林默的刀锋向下一点。
砰!砰!砰!
三支燧发枪同时开火。白烟腾起,铅弹撕裂空气。第一个鞑子的脑袋炸开,红白之物喷溅在墙砖上。第二个胸口被洞穿,身体向后仰倒,从云梯上摔下去。第三个被打中肩膀,惨叫着松手,坠落。
但云梯上还有第四个、第五个。
更多的云梯搭了上来。
城墙下,楯车阵已经推进到十五步内。弓箭手从车后探身,箭矢如蝗虫般飞上城墙。一支箭擦着林默的脸颊飞过,带起一道血痕。他抹了把脸,手上沾了血,温热,带着铁锈般的腥味。
他没有退。
“火油!”他吼道。
民夫抱起最后几罐火油,点燃罐口的布条,奋力扔出去。陶罐在空中划出弧线,砸在楯车上、人群中。火焰炸开,桐油泼洒,瞬间点燃了木料、牛皮、还有人的衣服。
惨叫声响起。
一辆楯车被火焰吞噬,躲在后面的弓箭手惨叫着滚出来,身上着火,在雪地里打滚。雪被烧化,露出黑色的土地,血水混着融雪,在地上淌成暗红色的溪流。
但后面的鞑子毫不停歇。
他们踩着燃烧的楯车,踩着同伴的尸体,继续冲锋。
十步。
五步。
云梯上已经爬满了人。钩子扣住墙砖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梯身被压得弯曲,发出吱呀的呻吟。
“擂石!”林默第三次下令。
民夫抱起最后一批擂石——那是从堡内房屋拆下来的石基、磨盘、甚至灶台的石板。他们咬着牙,将几十斤重的石头举过头顶,狠狠砸下去。
轰——
石头砸在云梯上,木料断裂。梯子上的鞑子像下饺子一样摔下去,砸在下面的人群里。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,像枯枝被踩断。
但更多的云梯还在架上。
城墙全线,同时有二十多架云梯搭了上来。后金军疯了——他们不顾伤亡,不顾火油,不顾擂石,像潮水一样涌向城墙。蒙古仆从军在最前面,被督战队的刀逼着往上爬。八旗精锐跟在后面,长矛如林,刀光如雪。
“上城!”林默拔出腰刀,刀锋在晨光中闪着寒光。
他第一个冲向最近的那架云梯。
云梯顶端,一个鞑子刚冒出头,林默的刀已经劈了下去。刀锋砍在头盔上,溅起火星。鞑子闷哼一声,林默抬脚踹在他胸口,将他踹下云梯。尸体摔下去,砸倒下面三个人。
但第二个鞑子已经爬了上来。
这是个白甲兵——巴牙喇,后金最精锐的战士。他穿着三层棉甲,外面套着锁子甲,头盔上插着红缨。他手里拿着一把厚重的弯刀,刀身带着血槽。
林默迎上去。
两把刀撞在一起,火星四溅。林默虎口一震,裂开的伤口再次崩开,血从布条里渗出来,染红了刀柄。白甲兵力量极大,一刀劈下,林默被迫后退半步,脚跟踩在血水里,滑了一下。
白甲兵趁机抢进,弯刀横扫,直取林默脖颈。
林默低头,刀锋擦着头皮掠过,削断几缕头发。他顺势前冲,肩膀撞进白甲兵怀里,左手抽出腰间的短铳——那是汤若望改造过的燧发短铳,只能打一发。
砰!
枪口抵着白甲兵的胸口开火。铅弹穿透棉甲、锁子甲,钻进胸膛。白甲兵身体一僵,眼睛瞪大,嘴里涌出血沫。林默推开他,尸体向后倒去,从垛口摔下城墙。
但更多的鞑子已经爬了上来。
城墙全线,肉搏战开始了。
***
东城墙南段。
王铁柱吊着左臂,右手握着一把腰刀。他面前,三个蒙古仆从军刚爬上来,手里拿着简陋的长矛。他们看到王铁柱,愣了一下——这个明军军官左臂吊着,脸上都是血痂,看起来已经半死不活。
但他们错了。
王铁柱动了。
他像一头受伤的豹子,突然前冲。腰刀划出一道弧光,第一个蒙古人的喉咙被切开,血喷出来,溅了后面两人一脸。第二个蒙古人还没反应过来,王铁柱的刀已经捅进他的肚子,刀身一拧,肠子流了出来。第三个蒙古人尖叫着后退,脚下一滑,从云梯上摔了下去。
王铁柱喘着粗气,靠在垛口上。
他的右臂在颤抖。连续六天的战斗,他的体力早就透支了。刚才那一刀,几乎用尽了最后的力量。
但他不能停。
又有一架云梯搭了上来。这次爬上来的是八旗兵,穿着蓝色棉甲,手里拿着长刀。他们看到王铁柱,狞笑着围了上来。
王铁柱握紧刀柄。
然后,他听到了火铳的声音。
砰!砰!
两个八旗兵中弹倒下。第三个愣了一下,王铁柱的刀已经劈在他脖子上。头颅滚落,尸体倒下。
王铁柱回头。
汤若望站在城墙后方十步外,手里端着一支火铳,枪口还在冒烟。这个德国传教士脸上沾着黑灰,长袍下摆撕破了,露出里面的棉裤。他刚才那一枪打得很准——距离十五步,正中胸口。
“汤先生……”王铁柱喘着气。
“不要说话。”汤若望快步走过来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囊,倒出一些黑色粉末,塞进火铳枪管,然后用通条压实,“我的弹药不多了,只能再打三发。你还能动吗?”
“能。”王铁柱咬牙站起来。
“那就守住这里。”汤若望装好铅弹,举起火铳,瞄准又一架搭上来的云梯,“上帝保佑,我们今天都会活着。”
***
城墙后方,火炮阵地。
宋应星脸上都是汗。不是热的——腊月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,但他的额头却在冒汗。冷汗。
他面前是十二门火炮。
不,准确地说,是十二门“前装滑膛炮”——这是林默给他的称呼。炮身是用铁匠铺里最好的熟铁打造的,炮管长六尺,口径两寸半。炮架是临时赶制的,木头粗糙,用铁箍加固。每门炮旁边放着二十发实心弹,还有五发霰弹——那是用薄铁皮包裹的铅子,打出去能覆盖一片。
这是黑山堡最后的底牌。
也是宋应星这辈子最大的赌注。
“装药!”他吼道。
工匠们抱起火药包,塞进炮口。每门炮装药一斤半——这是反复试验后确定的安全剂量。再多,炮管可能炸裂。再少,射程不够。
“实心弹!”
铁球被塞进炮口,用麻布包裹,压实。
“准备——”
宋应星举起右手。
十二门炮的炮手同时举起火把。火把在寒风中摇曳,火光映照着一张张紧张的脸。这些工匠三天前还在打铁、做木工,现在却要操作火炮。他们不懂弹道,不懂仰角,只记住了一件事——宋应星指哪里,他们就打哪里。
宋应星的眼睛盯着城墙外。
后金军的攻势像潮水一样,一波接一波。楯车阵已经被火油烧毁大半,但云梯越来越多。蒙古仆从军死伤惨重,但八旗精锐已经压了上来。城墙多处告急,肉搏战在每一个垛口展开。
他需要选择目标。
不能打城墙附近——会误伤自己人。不能打太远——实心弹打散兵没有意义。他需要打密集阵型,打后金军的后续部队,打那些正在集结、准备冲锋的生力军。
他的目光落在三百步外。
那里有一片黑色的方阵——大约五百人,全是白甲兵。巴牙喇,后金最精锐的部队。他们还没有投入战斗,像一柄藏在鞘里的刀,等待着最后一击。
就是他们。
宋应星的手猛地挥下。
“放!”
十二门火炮同时开火。
轰——轰——轰——
炮口喷出火焰,白烟腾起,像十二朵突然绽放的死亡之花。炮身向后猛退,炮架在雪地上犁出深沟。实心铁弹呼啸而出,划破空气,发出刺耳的尖啸。
第一发炮弹打偏了,落在方阵前方二十步,溅起一片雪沫。
第二发命中。
铁球砸进人群,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。人的身体被砸碎,骨头断裂,血肉横飞。炮弹继续向前滚动,犁出一条血路,所过之处,肢体破碎。
第三发、第四发……
十二发实心弹,有七发命中方阵。
白甲兵方阵瞬间被打乱。炮弹所过之处,留下一条条血肉模糊的通道。残肢断臂飞起,鲜血喷溅在雪地上,红得刺眼。惨叫声、怒吼声、马匹的嘶鸣声混在一起。
但白甲兵没有溃散。
他们是后金最精锐的战士,经历过无数次血战。短暂的混乱后,他们重新整队,举起盾牌,继续向前。
宋应星脸色发白。
“装填!快!”他吼道。
工匠们手忙脚乱地清理炮膛,装填火药,塞入实心弹。这个过程需要时间——至少三十息。三十息,足够鞑子冲过一百步。
而城墙上的守军,已经快撑不住了。
***
林默的刀又砍倒一个鞑子。
他的手臂已经麻木了。虎口的伤口完全崩开,血顺着刀柄流下来,滴在雪地上。他的棉甲破了五处,左肩被刀划开一道口子,血浸透了棉花。他的呼吸像拉风箱一样,每一次吸气,胸口都火辣辣地疼。
但他不能停。
城墙全线都在告急。南段,王铁柱和汤若望守着一个垛口,已经打退了四次冲锋,但第五架云梯又搭了上来。北段,三个守军被鞑子砍倒,缺口打开,五个鞑子冲了上来,正在扩大突破口。中段,林默自己守着这里,面前是三架云梯,鞑子像蚂蚁一样往上爬。
他的亲卫队只剩下八个人。
原本二十人的亲卫队,六天战斗下来,死了七个,重伤五个。剩下的八个人也都带伤,但他们死死守在林默身边,用身体挡住射来的箭矢,用刀砍翻爬上来的鞑子。
“大人!北段缺口!”一个亲卫吼道。
林默回头。
北段,五个鞑子已经冲上城墙,正在扩大突破口。后面的鞑子顺着云梯往上爬,眼看就要形成突破。
“跟我来!”林默吼道。
他带着三个亲卫冲向北段。脚下的城墙砖上都是血,滑腻腻的,每一步都要小心。箭矢从城下射来,擦着耳边飞过。一支箭射中一个亲卫的大腿,他闷哼一声,跪倒在地。
林默没有停。
他冲到缺口处,迎面撞上一个鞑子。那鞑子手里拿着长矛,一矛刺来。林默侧身躲过,刀锋顺着矛杆滑下,砍在鞑子手上。四根手指飞起,鞑子惨叫,林默的刀已经捅进他的肚子。
但另外四个鞑子围了上来。
他们都是白甲兵,装备精良,战斗经验丰富。四个人呈半圆形围住林默,刀光闪烁。
林默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他动了。
他没有后退,反而向前冲。刀锋劈向最左边的鞑子,那鞑子举刀格挡,两刀相撞,火星四溅。林默借力转身,刀锋划向第二个鞑子的喉咙。那鞑子后退躲过,第三个鞑子的刀已经劈向林默后背。
林默来不及转身。
但一支燧发枪响了。
砰!
第三个鞑子胸口炸开血洞,身体向后倒去。林默回头,看到汤若望站在十步外,手里端着火铳,枪口还在冒烟。这个传教士脸色苍白,但眼神坚定。
“还剩两发!”汤若望喊道。
林默点头,刀锋再次劈出。
剩下的三个鞑子被林默和亲卫围攻,很快倒下。但缺口已经打开,更多的鞑子正在往上爬。
“堵住缺口!”林默吼道。
民夫搬来沙袋、木板、甚至尸体,堵在缺口处。但云梯还架在那里,鞑子还在往上爬。
战斗持续了一个多时辰。
天色从微明到全亮,太阳升起来了,但阳光照在雪地上,反射出的不是洁白,而是暗红——血染红了雪,染红了土地,染红了城墙。
黑山堡防线多处破损。
南段,王铁柱守的垛口被攻破,五个鞑子冲了上来。王铁柱带着最后三个燧发枪手死战,用刺刀、用刀、甚至用牙齿,将鞑子逼退,但自己也身中三刀,倒在血泊里。
中段,林默的亲卫队又死了两个,剩下六个人人人带伤。
北段,缺口虽然堵住,但守军死了八个,重伤十二个。
城墙上的守军,能战的已经不到两百人。
而城下的后金军,还有至少两千。
***
后金军中军大纛下。
鳌拜骑在马上,金色盔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他的脸色铁青,眼睛死死盯着黑山堡的城墙。
一个多时辰了。
三千人猛攻一个时辰,死了至少五百人,伤了更多,但城墙还没有攻破。蒙古仆从军已经彻底崩溃,逃散的逃散,被杀的被杀。八旗步兵死伤惨重,白甲兵方阵被火炮轰击,损失了近百人。
而黑山堡,还在抵抗。
那些明狗,那些他看不起的明狗,像钉子一样钉在城墙上,死战不退。他们用火油,用擂石,用火炮,用燧发枪,用刀,用牙齿,用一切能用的东西,死死守住每一寸城墙。
鳌拜的拳头握紧,指节发白。
他不能接受。
他是鳌拜,后金第一巴图鲁,皇太极最信任的将领。他带着三千精锐,攻打一个只有三百守军的小小屯堡,打了六天,死了近千人,还没有打下来。
这要是传回盛京,他会成为笑柄。
皇太极不会饶过他。那些政敌——多尔衮、豪格——会趁机发难。他的地位,他的荣耀,他的一切,都会毁在这个小小的黑山堡。
不。
绝不能。
鳌拜的眼睛红了。
他拔出腰刀,刀锋指向天空。
“巴牙喇!”他吼道,“随我上!”
他身后,三百白甲兵——巴牙喇预备队——齐声怒吼。他们是后金最精锐的战士,每一个人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。他们穿着三层甲,拿着最精良的武器,是鳌拜手中最后、也是最锋利的刀。
鳌拜要亲自带队,发起最后一击。
他要一举突破城墙,杀光所有明狗,用鲜血洗刷这六天的耻辱。
战马嘶鸣,蹄声如雷。
三百白甲兵跟着鳌拜,像一道钢铁洪流,冲向黑山堡的城墙。
而就在此时——
黑山堡紧闭的西门,突然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道缝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