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兵退出大帐后,鳌拜独自坐在虎皮椅上。帐外传来蒙古仆从军集结的号角声,低沉呜咽,像草原上的狼嚎。他睁开眼睛,看向帐壁上挂着的弯刀——刀鞘镶金,是皇太极赏赐的。他起身取下刀,握在手里,刀柄冰凉。帐帘被风吹开一道缝,外面天光大亮,刺得他眯起眼睛。他迈步走出大帐,寒风扑面,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。远处,黑山堡的城墙在晨光中显出一道黑色的剪影,像一头匍匐的巨兽。他握紧刀柄,指节发白。今日,要么踏平那堵墙,要么死在那里。
***
腊月二十六日,辰时初刻。
后金军营,中军大帐。
帐内弥漫着马粪、汗臭和血腥混合的气味。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,火光映照着围坐的十几名将领的脸——每一张脸上都写着疲惫、焦躁,还有压抑不住的恐惧。
鳌拜坐在主位,脸色铁青。
他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,地图上用炭笔标注着黑山堡的轮廓和周围地形。地图上密密麻麻画着箭头——从东面、北面、南面指向城墙,每一个箭头旁边都标注着日期和伤亡数字。
“六天。”鳌拜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,“六天,我们死了多少人?”
帐内一片死寂。
“说话!”鳌拜猛地拍桌,桌上的铜碗跳起来,哐当一声掉在地上,滚到角落里。
一个老将颤巍巍站起来,他是正黄旗的甲喇额真,名叫巴雅尔,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刀疤,此刻那道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:“大人……粗略统计,阵亡三百二十七人,重伤一百四十八人,轻伤……不计。”
“三百二十七。”鳌拜重复这个数字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都是八旗精锐,不是蒙古人,不是包衣,是正黄旗、镶黄旗的巴图鲁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众将:“黑山堡里有多少人?三百?还是两百?我们死了三百多人,连城墙都没摸上去几次。你们告诉我,这是怎么回事?”
帐内更静了。
只有火盆里炭火炸裂的噼啪声,还有帐外寒风的呼啸声。
“地道呢?”鳌拜看向坐在角落的一个矮壮将领,“哈达,你负责地道。挖了六天,挖出什么了?”
哈达站起来,脸色惨白。他是镶白旗的牛录额真,负责指挥地道挖掘。此刻他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话。
“说!”鳌拜吼道。
“大人……地道……地道被毁了。”哈达声音发颤,“昨夜子时,明狗挖了反向坑道,和我们挖通了。他们灌了辣椒硫磺烟,还……还抢走了十箱火药。”
“十箱火药?”鳌拜眼睛眯起来,“五百斤?”
“是……是。”
“谁让你把火药放在地道的?”鳌拜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哈达腿一软,跪在地上:“大人,是……是您吩咐的,说挖到城墙下就炸……”
“我让你把火药放在地道里,没让你让明狗抢走!”鳌拜猛地站起来,走到哈达面前,一脚踹在他胸口。
哈达被踹翻在地,捂着胸口咳嗽,嘴角渗出血丝。
“废物!”鳌拜转身,拔出腰刀,刀锋在火光下闪着寒光。
帐内所有将领都站起来,但没人敢拦。
哈达趴在地上,浑身发抖:“大人饶命!大人——”
刀光闪过。
血喷溅在羊皮地图上,染红黑山堡的轮廓。
哈达的头颅滚到火盆边,眼睛还睁着,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焰。无头尸体抽搐了几下,不动了。
血腥味在帐内弥漫开来,混着炭火的焦味,令人作呕。
鳌拜提着滴血的刀,走回座位。他坐下,把刀插在桌上,刀身颤动,发出嗡嗡的低鸣。
“还有谁想当废物?”他问。
没人敢说话。
“都坐下。”鳌拜说。
将领们重新坐下,但没人敢看地上的尸体。
“现在,议一议。”鳌拜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“是继续打,还是撤。”
帐内沉默片刻。
巴雅尔第一个开口:“大人,末将以为……该撤。”
鳌拜没睁眼:“理由。”
“第一,黑山堡防守严密,火器犀利,我们强攻六天,伤亡惨重,却毫无进展。”巴雅尔声音低沉,“第二,地道计划失败,明狗抢走火药,说明他们早有准备,甚至可能故意引我们挖地道。第三,侧后还有明狗游骑袭扰,粮道不稳,士气已经低落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鳌拜:“大人,再打下去,损失只会更大。皇上那边……不好交代。”
“皇上?”鳌拜睁开眼睛,盯着巴雅尔,“你是怕皇上怪罪,还是怕死?”
巴雅尔脸色一变:“大人,末将不是怕死,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鳌拜打断他,“是觉得打不赢?是觉得八旗精锐打不过三百老弱?”
巴雅尔低下头。
另一个将领站起来,他是正白旗的甲喇额真,名叫苏克萨哈,年轻气盛,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稚气:“大人,末将赞同巴雅尔大人。黑山堡确实难打,但更重要的是,我们不知道明狗还有什么后手。他们能挖反向坑道,能抢火药,说明守城的不是寻常明将。万一……万一他们还有别的诡计,我们继续强攻,只会落入陷阱。”
“陷阱?”鳌拜冷笑,“你是说,我们三千八旗精锐,被三百明狗设了陷阱?”
苏克萨哈脸涨红:“末将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鳌拜站起身,走到苏克萨哈面前,“你是说,我们该撤退?灰溜溜地回去,告诉皇上,告诉范文程,告诉晋商,说我们被一个叫林默的明狗总旗打退了?”
苏克萨哈不敢说话。
鳌拜转身,环视众将:“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。黑山堡难打,火器厉害,我们死了很多人。你们怕了。”
他走回座位,坐下:“我也怕。”
众将一愣。
“我怕什么?”鳌拜盯着他们,“我怕的不是死,是丢脸。”
他指着帐外:“外面那些蒙古人,那些包衣,那些汉军旗,都在看着我们。如果我们今天撤了,明天整个辽东都会传遍——八旗精锐,被三百明狗打退了。到时候,军心士气,全完了。”
“可是大人,强攻损失太大……”巴雅尔还想劝。
“损失?”鳌拜打断他,“打仗哪有不死人的?当年老汗王起兵时,我们多少人?现在多少人?八旗的威名,是打出来的,不是守出来的!”
他握紧拳头:“黑山堡必须打下来。不是为了那点粮草,不是为了那点军功,是为了八旗的脸面!”
帐内再次沉默。
良久,一个坐在角落的老将开口。他是镶黄旗的固山额真,名叫图赖,头发花白,脸上布满皱纹,是跟随努尔哈赤起兵的老将,在军中威望极高。
“鳌拜。”图赖开口,声音苍老但沉稳,“你说得对,八旗的脸面不能丢。”
鳌拜看向他。
“但是,”图赖继续说,“脸面不是靠蛮干挣来的。老汗王在世时常说,打仗要动脑子。黑山堡这块骨头太硬,硬啃会崩掉牙。”
“那依您之见?”鳌拜问。
“暂时撤退。”图赖说,“但不是真撤。我们退到三十里外,休整几天,补充粮草,调红衣大炮过来。用大炮轰开城墙,再冲进去,这样损失最小。”
“红衣大炮运过来至少要半个月。”鳌拜说,“半个月,黑山堡的援军可能就到了。”
“那就围城。”图赖说,“围而不攻,断他们粮道。黑山堡里有多少存粮?能撑多久?一个月?两个月?等他们饿得没力气了,再攻城,易如反掌。”
帐内不少将领点头。
这确实是最稳妥的办法。
鳌拜沉默。
他看着图赖,看着这个老将浑浊但锐利的眼睛。图赖说得对,围城是最稳妥的。但他等不了。
他想起离开盛京前,范文程私下找他说的那些话。
“鳌拜大人,晋商那边催得紧。”范文程当时坐在书房里,手里端着茶杯,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,“他们投了十万两银子,不是来看戏的。黑山堡必须拿下,而且要快。拖得越久,变数越多。”
“什么变数?”鳌拜问。
“朝中有人开始质疑这场仗的必要性。”范文程说,“温体仁那边传来消息,说皇上最近问起辽东战事,对宁远方向久无战果有些不满。如果黑山堡久攻不下,朝中那些文官肯定会借机发难,说我们劳师动众,浪费钱粮。”
他放下茶杯,看着鳌拜:“到时候,不仅晋商的银子拿不到,你在皇上心中的分量,也会打折扣。”
鳌拜握紧拳头。
他不能退。
退了,不仅丢脸,还会失去皇太极的信任,失去晋商的支持,失去在朝中的地位。
“图赖大人说得有理。”鳌拜开口,声音平静,“但时间不等人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帐中央:“黑山堡必须尽快拿下。今日午时之前,我要看到城墙塌了。”
众将脸色一变。
“大人,这……”巴雅尔想劝。
“听令!”鳌拜吼道。
所有将领站起来。
“传令:把所有楯车集中到东面,加固,加厚,能挡火铳就行。”鳌拜开始下达命令,“把蒙古仆从军调到最前面,告诉他们,第一个冲上城墙的,赏银百两,升为牛录额真。畏缩不前者,斩!”
“把剩下的火药全部做成炸药包,选五十个死士,抱着炸药包冲城门。炸开了,每人赏银五百两,家眷由朝廷供养。炸不开,死了,家眷也得死!”
“正黄旗、镶黄旗所有精锐,跟在蒙古人后面。楯车掩护,死士炸门,精锐登城。今日午时,我要站在黑山堡的城墙上!”
命令一条条传下去。
将领们脸色苍白,但没人敢反对。
“还有,”鳌拜看向帐外,“传令全军:有动摇军心者,斩!有临阵脱逃者,斩!有议论撤退者,斩!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去营里转一圈,找几个最近抱怨最多的士卒,当众砍了。人头挂在旗杆上,让所有人都看看。”
亲兵领命退出。
帐内只剩下鳌拜和图赖。
图赖看着鳌拜,眼神复杂:“鳌拜,你这是孤注一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鳌拜说。
“万一输了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鳌拜打断他,“输了,我就死在这里。八旗没有撤退的巴图鲁,只有战死的巴图鲁。”
图赖沉默良久,叹了口气,起身走出大帐。
鳌拜独自站在帐内。
他走到火盆边,看着盆里跳动的火焰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忽明忽暗。他伸手,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——白玉雕成,温润剔透,是出征前母亲塞给他的。
“儿啊,一定要活着回来。”母亲当时握着他的手,老泪纵横。
他把玉佩握在手里,握得很紧,紧到玉佩边缘硌得掌心生疼。
然后,他松开手,把玉佩扔进火盆。
玉佩落在炭火上,发出轻微的噼啪声,很快被火焰吞没,化作一缕青烟。
鳌拜转身,走出大帐。
帐外,天光大亮。
寒风刺骨,卷起地上的雪沫,打在脸上像针扎。营地里,蒙古仆从军正在集结——他们穿着破旧的皮袄,拿着简陋的武器,脸上写满恐惧和不甘。八旗督战队提着刀,在队伍后面来回巡视,眼神凶狠。
远处,工匠正在加固楯车——把抢来的门板、木板钉在车上,再蒙上浸水的牛皮。牛皮在寒风中冻得硬邦邦,能挡火铳铅子。
更远处,五十个死士站成一排。他们大多是汉军旗的包衣,也有几个是犯了军法的八旗兵。每个人怀里都抱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炸药包,炸药包上插着引线。他们脸色麻木,眼神空洞,像一群等待宰杀的牲畜。
鳌拜走到点将台上。
台下,所有将领、士卒都看向他。
寒风呼啸,吹得军旗猎猎作响。旗杆上,已经挂了三颗人头——都是刚才被处决的动摇军心者。人头在风中摇晃,血已经冻成黑色的冰碴。
鳌拜深吸一口气,开口。
他的声音不大,但在寒风中传得很远,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士卒耳中。
“八旗的勇士们!”
台下寂静。
“六天了,我们在这里打了六天,死了三百多个兄弟。”鳌拜说,“我知道,你们累了,怕了,想回家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提高:“但是,我们不能退!”
“黑山堡就在眼前!城墙后面,有粮食,有银两,有女人!只要打下来,所有东西都是你们的!第一个冲上城墙的,赏银百两,升官!抢到的东西,自己留一半!”
台下开始骚动。
蒙古仆从军眼里冒出贪婪的光。
“但是,”鳌拜话锋一转,“如果有人敢退,敢逃,敢动摇军心——”
他指着旗杆上的人头:“这就是下场!”
所有人看向那三颗人头,脸色发白。
“今日午时之前,黑山堡必须拿下!”鳌拜红着眼睛,声音嘶哑得像野兽咆哮,“全军压上!有进无退!攻不下黑山堡,我们都别回去了!”
他拔出腰刀,刀锋指向黑山堡:“让那些蒙古人打头阵!八旗精锐随后!死士炸门!今日,我要用明狗的血,染红这片雪地!”
“杀!”
“杀!”
“杀!”
台下,八旗兵开始咆哮。蒙古仆从军被迫跟着喊,声音参差不齐,但汇聚在一起,依然震耳欲聋。
鳌拜站在点将台上,看着远处黑山堡的城墙。
城墙在晨光中沉默矗立,像一道黑色的屏障,挡在他面前。
林默。
不管你是谁。
今日,你必须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