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时整,山海关西侧高地。
六十门新式火炮一字排开,黝黑炮口稳稳对准关外清军大营。
赵铁柱手持红旗站在阵地最前沿。炮手们各司其职,校准标尺、装填定装火药、推入开花弹,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没有半分多余。
“一号炮位就绪!”
“三号炮位就绪!”
“七号炮位就绪!”
汇报声接连响起。
赵铁柱深吸一口气,猛地挥下手中红旗:
“放!”
轰——轰——轰!
六十门炮同时轰鸣,炮口喷出数尺长的火舌。大地剧烈震颤,硝烟瞬间弥漫了整片高地。
一枚枚铸铁开花弹划破长空,带着尖锐呼啸,砸向数里外的清军大营。
与此同时,清军中军大帐内。
多尔衮正指着地图部署军务,眼神阴狠。
上午攻城虽伤亡惨重,但守军弹药告罄已是不争的事实。只要申时再发起两轮猛攻,山海关必破。到时林默援军赶到,也只能对着破城发呆。
帐外突然传来刺耳尖啸,像是成群猛禽从高空俯冲而下。
多尔衮眉头一皱:“什么动静?”
话音未落,天崩地裂的爆炸声就在帐外炸开。
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,帐顶沙土簌簌往下掉。亲兵连滚带爬冲进来,脸色惨白:
“王爷!明军开炮了!炮兵阵地被炸了!”
多尔衮一把掀开门帘,眼前景象让他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。
远处炮兵阵地上,一团团火球接连腾起。他攒了大半年的二十余门红衣大炮,连同堆积如山的火药桶,被连锁爆炸掀上半空。
扭曲的炮管、碎裂的木架、炮手的残肢,混着泥土漫天飞洒。
“不可能!”
多尔衮失声低吼。
红衣大炮最远射程不过一里半,中军大营离城墙足足三里,怎么可能挨炮?!
可事实就摆在眼前。
炮弹像是长了眼睛,专挑要害砸。
骑兵集结区,三枚开花弹同时落地,预制破片呈扇形横扫。数百名镶黄旗精锐连人带马倒在血泊里,受惊战马挣脱缰绳,在营地里横冲直撞,踩死踩伤无数。
粮草辎重区,干燥粮袋遇火即燃,风助火势,滚滚黑烟直冲云霄,半边天都被染成灰黑色。
“保护王爷!”
亲兵们蜂拥而上,用人墙将多尔衮护在中间。一枚弹片擦着多尔衮头皮飞过,削断半截发辫,灼热痛感传来,他却浑然不觉。
他死死盯着山海关方向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林默!
一定是林默带来的新炮!
这个疯子,到底还藏了多少底牌?!
山海关城楼上,孙传庭举着单筒望远镜,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。
他亲眼看见一枚炮弹落进清军步兵方阵,硝烟散去后,整整齐齐的队伍直接空了一大块,连完整尸体都找不到几具。
“这就是你从北疆带来的新炮?”
“嗯。”林默放下望远镜,语气平淡,“炮管是铁芯铜体,能扛更大膛压。内壁刻了螺旋膛线,炮弹自旋飞行,射程精度都翻了倍。最远能打四里,用的是开花爆破弹,二十步内人畜皆亡。”
孙传庭倒吸一口凉气。
四里射程,意味着清军连列阵的机会都没有,就得先挨一轮炮火洗地。这哪里是攻城炮,这是碾压级的杀器。
“一门造价抵十门红衣大炮。”林默淡淡补了一句,“今天全拉过来了,就是要给多尔衮一个难忘的教训。”
炮击整整持续了半个时辰。
六十门火炮分三批轮换装填射击,炮声几乎没有停歇。关外原野像是被铁犁狠狠翻了一遍,焦黑泥土里混着残肢断刃,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硝烟和血腥味。
“停火!”
令旗挥动,最后一轮炮弹在清军阵地边缘炸开,炮声戛然而止。
突如其来的寂静,比连绵轰鸣更让人窒息。
清军大营已经面目全非。
炮兵阵地彻底成了废墟,一门完好的炮都没剩下。步甲伤亡近两成,骑兵折损三成,战马死伤遍地。粮草被焚毁过半,帐篷塌了十之七八。
比伤亡更可怕的是士气崩溃。
幸存士兵瘫坐在地上,眼神空洞呆滞。不少人被震得耳膜出血,耳边嗡嗡作响,连上官命令都听不清。建制全乱,兵找不到将,将找不到兵,乱成一锅粥。
一名浑身是血的固山额真踉跄着跑到多尔衮面前,声音发颤:
“王爷!统计出来了!炮兵全灭,步甲伤亡两千,骑兵折损一千五,粮草……粮草没了一半!还有左翼蒙古诸部,他们营地挨了几炮,现在已经收拾东西,要撤了!”
“他们敢!”
多尔衮勃然大怒,拔刀劈断了身边旗杆。
可怒火压不住心底寒意。
蒙古人本来就是墙头草,顺风抢功,逆风跑路,再正常不过。可他们一走,左翼直接空了,防线瞬间漏了个大洞。
就在这时,山海关方向传来了沉重的战鼓声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鼓声不疾不徐,却像重锤一样,一下下砸在每个清兵心上。
多尔衮猛地转头望去。
紧闭多日的山海关正门,正在缓缓打开。
沉重的包铁城门向两侧分开,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一面猎猎作响的深蓝色日月军旗。
紧接着,步兵方阵踏着鼓点,从城门中鱼贯而出。
最前排是刀盾手,包铁木盾斜举身前,腰刀出鞘,寒光凛冽。其后是长矛手,三米白蜡杆长矛斜指向天,矛尖映着日光,亮得刺眼。最后是火铳手,新式燧发枪上好了刺刀,枪身乌黑,杀气逼人。
八个步兵方阵,整整四千战兵。
横二十人,纵二十五人,行列笔直如尺。数千人踏着同一个鼓点迈步,脚步声汇成同一个频率,震得地面微微发颤。
孙传庭一身锃亮的山文甲,骑在黑马之上,走在军阵最前方。左臂绷带还渗着血渍,可他腰杆挺得笔直,目光如刀,直直刺向清军大阵。
上午,他们凭城死守,血洒城头。
现在,他们开关出击,要把这些豺狼彻底打回老家去。
军阵在关外一里处稳稳停下。
刀盾手单膝跪地,盾牌层层叠叠,组成一道坚不可摧的盾墙。长矛手前刺,矛尖林立,像是一片钢铁丛林。火铳手迅速越众而出,举枪瞄准,动作整齐划一,没有半分拖沓。
整套转换行云流水,看得清兵眼皮直跳。
他们打了半辈子仗,从没见过军纪这么森严、阵型这么规整的明军。
这根本不是边军卫所的乌合之众,这是一支真正的铁血精锐。
“列阵!快列阵!”
多尔衮嘶声大喊,挥刀砍翻了两个转身逃跑的溃兵,强行压下阵势。
可仓促之间,哪里能排出完整战阵。步兵挤挤攘攘,长矛手和刀盾手混作一团,弓箭手找不到自己的位置。骑兵更是乱成一锅粥,受惊的战马四处乱窜,根本集结不起来。
左翼空荡荡的,蒙古骑兵跑了个干干净净,连个信使都没留下。
多尔衮看着对面军容严整的北疆军,再看看自己这边残兵败将的狼狈模样,一股戾气直冲头顶。
他戎马半生,从赫图阿拉打到山海关,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大的亏?
先是攻不下一座山海关,现在反倒被人堵在门口打,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“大清的勇士们!”
多尔衮猛地拔出战刀,刀刃直指对面北疆军阵,嘶吼着鼓舞士气:
“明狗的火炮只能远袭!现在他们主动送上门,正是我们的机会!冲上去,砍碎他们的脑袋,抢光他们的粮草!打进关去,中原的金银女人全是你们的!”
稀稀拉拉的应和声从清军阵中响起,完全没了上午攻城时的凶悍气焰。
没人是傻子。
刚才半个时辰的炮火洗地,已经把他们的胆气炸碎了。对面那支军队,和他们以往遇到的明军,根本不是一个层级的对手。
对面军阵中,孙传庭缓缓举起了右手。
战鼓声骤然停歇。
广阔的原野上瞬间陷入死寂,只有风卷过旌旗的猎猎声响。
孙传庭手腕一沉,雪亮的战刀笔直指向前方的清军大阵。
他的声音不高,却借着风势,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北疆军士兵的耳朵:
“北疆军——”
“前进!”
数千人同时迈步,沉重的靴底踏过焦黑的土地,朝着清军大阵缓缓压去。
真正的决战,至此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