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三刻，天色未明。
山海关城头，最后一批滚木礌石被搬运到位。士兵们靠在垛口后喘息，脸上满是血污与烟尘，眼神却依旧绷得像拉满的弓。
孙传庭裹紧披风，望向关外沉沉的黑暗。他清楚，多尔衮的总攻，就在这一刻。
“督师。”副将王虎快步走来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火铳弹药每人只剩五发了。”
孙传庭没有回头：“滚木礌石呢？”
“城内能拆的民房、衙署都拆光了，连您住处的门板都运上了城。最多撑两个时辰。”
孙传庭闭上眼。
从昨夜打到现在，守军伤亡过半，粮草弹药双双见底。距离林默约定的抵达时间，还有整整四个时辰。
四个时辰，拿命也要扛住。
他睁开眼，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：“传令下去，火铳放近了再打，二十步内再开火。滚木礌石省着用，鞑子不爬上来不许扔。告诉弟兄们，再撑半天，林总督的援军就到了！”
“是！”
卯时正。
沉闷的战鼓声突然炸响，震得城墙都微微发颤。
关外的黑暗里，潮水般的清军涌了上来。一眼望不到头的步兵推着楯车、扛着云梯，踩着遍地尸体，疯了似的冲向城墙。中军大纛高高竖起——多尔衮亲自督战了。
“开炮！”
孙传庭一声令下，城头仅剩的红衣大炮齐声轰鸣。实心弹砸进清军阵中，瞬间犁出数道血沟。可清军连停顿都没有，前排倒下，后排立刻补上，悍不畏死。
两百步，第一排火铳齐射。铅弹如暴雨泼下，冲在最前的清兵成片倒下。
三排轮射打完，弹药便见了底。火铳手们纷纷拔出腰刀，长枪手挺着长矛顶到了垛口最前面。
“云梯搭上来了！”
嘶吼声里，数十架云梯狠狠扣住城砖。清兵口衔钢刀，蚂蚁似的往上爬。
“砸！”
滚木礌石轰然落下，砸得云梯断裂，清兵惨叫着摔下去。可砸完一批，又有一批顶上，仿佛无穷无尽。
西段城墙最先被突破。三名镶白旗巴牙喇翻上城头，重刀横扫，瞬间砍倒两名守军。
孙传庭提剑冲了过去。剑光一闪，为首的巴牙喇咽喉喷血，栽倒在地。他左臂的伤口被震裂，鲜血瞬间浸透绷带，却浑然不觉。
“把鞑子打下去！”
守军们红着眼扑上去，刀砍枪刺，硬是把突入的清兵全部斩杀在城头。
战斗越来越惨烈。城墙上尸体越堆越高，鲜血顺着砖缝往下淌，在墙根积成暗红的水洼。
伤兵营里，坤兴公主正蹲在地上给伤员清理伤口。素白的衣裙早已被血浸透，纤细的手指磨出了血泡，动作却稳得惊人。
“公主，金疮药用完了，麻沸散也没了。”医官声音沙哑。
“用烧酒消毒，没有麻药就让他们咬木棍。”公主头也没抬，“能救一个是一个。”
话音刚落，一支流矢穿透棚顶，“咚”地钉在她脚边，箭尾嗡嗡震颤。
红娘子脸色骤变，闪身护在她身前：“公主，这里太危险了，立刻转移！”
坤兴公主摇摇头，站起身望向城头的方向。喊杀声越来越近，显然防线在不断收缩。
“我不走。”她声音很轻，却异常坚定，“将士们在城头流血，我不能躲。我就在这里，和他们共进退。”
红娘子看着她苍白却决绝的脸，单膝跪地：“末将誓死护卫公主！”
巳时三刻，战局彻底恶化。
多处垛口被清军突破，城墙上展开混战。能战的守军不足五千，却要防守四里长的城墙，处处捉襟见肘。
“督师！南门快守不住了！”一名断了左臂的千总踉跄跑来，满脸是血，“清军用冲车撞门，弟兄们快顶不住了！”
孙传庭心头一沉。
南门是山海关最薄弱的一环，一旦被破，清军长驱直入，整座关城就完了。
“调预备队！”
“督师，预备队……早调去东门了。”千总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无兵可调了。
孙传庭环顾四周，满眼都是疲惫带伤的士兵，满地都是尸体和折断的兵器。
难道……真的守不住了？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，就被他狠狠掐灭。
不能退。
死也不能退。
他握紧长剑，转身就要往南门冲：“所有人跟我上！南门就是我们的葬身之地！”
就在这时，城头上一名哨兵突然指着关内方向，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：
“督师！快看！烟尘！有烟尘！”
孙传庭猛地回头。
关内的地平线上，一道巨大的黄龙冲天而起，绵延数里，滚滚而来。烟尘之中，旌旗隐约可见，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金属光泽。
近了。
更近了。
蓝底金日的日月旗，迎风猎猎作响。
紧随其后的，是一面巨大的帅旗，上面绣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大字——林！
“是林总督！”
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。
紧接着，欢呼声炸开，瞬间席卷了整座城墙。
“援军到了！我们的援军到了！”
“林总督来了！我们赢定了！”
原本已经摇摇欲坠的防线，竟硬生生稳住了。士兵们爆发出最后的力气，把爬上城头的清兵又狠狠打了下去。
孙传庭扶着垛口，望着那面越来越近的“林”字帅旗，眼眶骤然发热。
他等到了。
终于等到了。
午时正。
北疆援军在关内开阔地展开阵型，动作快得惊人。
三千轻骑率先抵达，旋风般在两翼展开警戒。紧接着是步兵方阵，清一色深蓝色军服，手持新式燧发枪，队列笔直如刀，一看就是精锐中的精锐。
最醒目的是六十门新式火炮，炮身修长，炮架灵活，比笨重的红衣大炮看着就犀利数倍。
军阵中央，林默勒马而立。黑色戎装配深蓝色披风，虽带着长途奔袭的疲惫，眼神却锐利如鹰。
“总督，要不要立刻入关支援？”副将上前请示。
林默摇头：“不急。”
他马鞭指向关外：“传令，就地构筑炮兵阵地，骑兵警戒两翼，步兵列阵待命。半个时辰内，我要完整的攻防体系。”
“孙督师那边……”
“孙传庭还能撑。”林默语气平静，“清军猛攻一日半，早已是强弩之末。我们现在冲进去，反而打乱守军节奏。就在这列阵，让多尔衮好好看看，他面对的是什么。”
顿了顿，他补充道：“我带亲卫先进城。你留在这里，按计划部署。”
“是！”
林默带着二十名亲卫，纵马直奔南门。
此时的南门，门板已经被冲车撞出一道巨大的裂缝，守军正用身体死死顶着。撞击声却突然停了，外面的清军竟开始有序后撤。
孙传庭正疑惑，就听见身后马蹄声急。
他回头。
城门甬道尽头，一人一骑疾驰而来。黑衣黑马，披风猎猎，正午的阳光落在他身上，镀上一层金边。
是林默。
林默翻身下马，动作干脆利落。他走到孙传庭面前，看着这位浑身浴血、绷带渗血的老友，没有多余的寒暄，直接伸出右手。
孙传庭也伸出手。
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。
粗糙，有力，带着血污与汗水。千言万语，都在这一握里。
“辛苦了。”林默声音沙哑。
孙传庭喉咙发紧，半晌才挤出一句：“你来得正好。”
两人并肩登上城头。
入目是尸山血海，城砖都被鲜血泡成了暗色。幸存的守军不足四千，个个带伤，看见林默，都下意识挺直了腰杆。
林默微微颔首，目光转向关外。
清军正在重新整队，阵型却透着一股慌乱。显然，援军的突然抵达，彻底打乱了多尔衮的部署。远处的中军大纛下，人影攒动，似乎在激烈争执。
“多尔衮现在肯定头疼得很。”林默淡淡开口。
孙传庭问：“你带了多少人？”
“两万。一万近卫旅，全是新式燧发枪。六十门线膛炮，射程是红衣大炮的一倍，精度射速都远超。”
孙传庭眼睛一亮。
可林默接下来的话，让他彻底愣住了。
“但我不打算只守城。”
“什么？”
林默转过身，指尖指向关外的清军大阵，眼神冷冽：
“传庭兄，你守得很漂亮，辛苦了。但接下来，该我们反攻了。”
“清军久攻不下，士气低落，蒙古骑兵又被打残了侧翼。现在他们军心浮动，正是破敌的最好时机。”
“半个时辰炮火准备，砸烂他们的前沿阵地。然后开关出击，你的守军从城头压下，我的生力军正面冲锋，内外夹击，一举打崩多尔衮的主力！”
孙传庭看着林默眼中熟悉的、带着锋芒的自信，胸中的热血瞬间被点燃。
他以为援军到了只是解围，没想到林默一上来，就要打歼灭战！
“好！”孙传庭握紧长剑，伤口的疼痛仿佛都消失了，“那就让鞑子好好看看，北疆军的真正实力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