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刚过，三路蒙古骑兵悄无声息摸向长城隘口。
巴图尔一马当先，盯着前方那处年久失修的豁口，满脸狞笑。去年他就是从这入关劫掠，如入无人之境。
三百步。
两百步。
眼看就要冲过豁口，两侧山壁上突然亮起连片火把。
“放！”
一声令下，火铳爆响如炒豆，虎蹲炮炮弹带着火光砸进骑兵群里。
人喊马嘶瞬间炸响。蒙古骑兵挤在狭窄隘口，躲无可躲，前排直接被铅弹扫倒一片。
巴图尔头盔都被流弹擦过，吓得魂飞魄散，拨马就往回跑。
另外两路更惨。西路钻进山谷被滚木礌石封了退路，死伤近半；东路好不容易冲上城墙，转头就被赶来的北疆军援兵打了下来，丢下两百多具尸体。
天亮时分，三路残兵灰头土脸退回清营，三千人马折了近三分之一。
中军帐内，巴图尔单膝跪地，满脸血污，头都不敢抬。
“摄政王，明军早有防备，各处隘口都加了守军，火器又密，我们……冲不进去。”
帐内众将脸色齐齐一沉。偷袭失利，士气先挫了三分。
镶白旗固山额真阿山上前一步，沉声建议：“摄政王，不如暂歇一日，整顿兵马再攻。”
多尔衮猛地抬眼，眼神锐利如刀。
“歇？孙传庭见我偷袭落败，只会以为我们要休整，防备最松。”
他站起身，甲叶碰撞发出脆响，下令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传令全军，即刻列阵，总攻山海关！”
“告诉儿郎们，日落之前登上城头者，赏万金，封贝勒！后退一步者，斩！”
帐内众将先是一愣，随即轰然应诺。
这一手出其不意，正好打在明军的松懈点上。
破晓时分，数十面牛皮大鼓同时擂响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鼓声震得大地微微发颤。清军大营营门大开，步骑齐出，黑压压一片朝着山海关压了过来。
楯车在前，步兵在后，数十架云梯车缓缓推进，一眼望不到头。
城头上，孙传庭手扶垛口，看着铺天盖地涌来的清军，神色没有半分波澜。
副将攥紧刀柄，手心全是汗：“督师，鞑子疯了？刚败了一阵还敢立刻总攻？”
“多尔衮是沙场老手，知道林帅援军将至，拖不起了。”
孙传庭拔出佩剑，晨光落在剑锋上，寒芒刺眼。
“传令各营，火炮准备。”
“今日之战，关在人在，关亡人亡！”
城头守军齐声怒吼，声浪直冲云霄。
三百步距离，红衣大炮率先轰鸣。
十二门火炮齐射，实心弹带着呼啸砸进清军阵中，瞬间犁出数条血胡同。高大的攻城塔被直接命中，木屑横飞，上面的弓箭手惨叫着摔落下来。
可清军脚步没停，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。
两百步。
“火铳手，第一轮——放！”
千总王虎吼声落下，城头一排燧发枪同时开火。白烟升腾，铅弹如暴雨泼下，冲在最前的清兵成片倒下。
三排轮射连绵不绝，枪声几乎没有间断。改良燧发枪的射速和精度，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清军顶着伤亡冲到护城河边，扛着木筏就往水里跳。城上箭雨倾泻而下，河面上很快浮起一片尸体，河水被染成暗红。
五十步。
云梯纷纷竖起，铁钩牢牢扣住城砖。清兵口衔腰刀，像蚂蚁一样往上爬。
“滚木礌石！放！”
巨大的圆木、磨盘大的石头顺着云梯砸下去，惨叫声接连响起。一锅锅热油泼下，火把一扔，城墙下立刻燃起一片火海，焦臭味直冲口鼻。
可清军悍不畏死，前赴后继。很快，三名身披重甲的巴牙喇借着浓烟掩护，翻上了城头。
为首的壮汉挥着重刀，瞬间劈翻两名守军，嘶吼着就要扩大缺口。
一道身影快步冲来，长剑直刺对方咽喉。
血光迸溅，壮汉闷哼一声倒地。
正是孙传庭。
“督师！”周围士兵又惊又喜。
孙传庭手腕翻转，长剑又刺穿第二名清兵的胸膛。左臂挨了一刀，甲片开裂渗出血迹，他却恍若未觉。
“守住垛口！一个鞑子都别放上来！”
守军士气大振，扑上去将第三名登城清兵乱刀砍死，缺口重新堵上。
战至午时，攻势才稍稍暂缓。
城头上尸体交错，鲜血顺着砖缝往下淌，在墙根积成血洼。
孙传庭靠在敌楼柱子上，扯下布条简单裹了裹左臂的伤口，接过水囊猛灌两口。
“伤亡多少？”
“回督师，阵亡八百余，重伤一千二百，轻伤不计其数。火药剩一成半，铅弹两成，滚木礌石快用尽了。”
副将声音发沉。守军满打满算一万五千人，这一上午就折了近两成。
孙传庭闭了闭眼。
他知道，多尔衮更惨。城下遗尸至少三千具，伤者更是数倍于此。可清军兵力是他们的数倍，耗得起。
“传令下去，拆城内民房，砖石木料全部运上城头。火铳节省弹药，放近了再打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提高几分。
“告诉兄弟们，林帅亲率近卫旅已过抚宁，明日午时必到！”
“再撑半天，援军一到，就是我们反击的时候！”
消息传开，疲惫的守军眼中重新燃起光亮。
未时刚过，清军第二波攻势如期而至。
这一次他们改变战术，分多点同时进攻，楯车层层推进，直逼城墙根。
火铳射击效果大减，清军很快重新竖起云梯，一波接一波往城头冲。
战斗比上午更加惨烈。
一处防守薄弱的垛口被突破，三十多名清兵冲上城头，结阵往里推进。守军接连反扑都被打退，尸体堵满了狭窄的城道。
“让开！”
孙传庭提着剑赶到，身后跟着二十名精锐亲卫。
他二话不说，率先冲了上去。长剑翻飞，每一击都直奔要害，亲卫们结成小阵紧随其后，像一把尖刀硬生生扎进清军阵中。
守军见状，也红着眼跟着反扑。
“杀清虏！”
“关在人在！”
喊杀声震天。
混战中，一名清军骁骑校尉举着狼牙棒朝孙传庭狠狠砸来。孙传庭举剑格挡，“铛”的一声巨响，手臂震得发麻，连连后退。
千钧一发之际，一杆长枪从侧面斜刺而出，正中校尉肋下。
出手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士兵，脸上还带着稚气，眼神却异常坚定。
孙传庭抓住机会，一剑刺穿对方心口。
他回头拍了拍年轻士兵的肩膀：“好样的！”
士兵咧嘴一笑，还没来得及说话，一名倒地装死的清兵突然暴起，腰刀狠狠扎进了他的小腹。
“小心！”
孙传庭目眦欲裂，反手一剑砍死那清兵，可年轻士兵已经倒在了血泊里，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杆长枪。
半个时辰后，这段城墙终于被重新夺回。三十多名登城清兵全部被斩杀，而守军也付出了四十多条性命的代价。
孙传庭蹲下身，轻轻合上了年轻士兵圆睁的双眼。
他的手上沾满了血，温热，黏稠。
城头杀声震天，伤兵营里也忙得脚不沾地。
坤兴公主朱媺娖挽着袖口，蹲在地上给伤兵清洗伤口、敷药包扎。素白的粗布衣裙早已被血污染得看不出原色，纤细的手指磨出了好几个水泡。
旁边的老军医看得心疼：“殿下，您歇会儿吧，都忙了一天了。”
公主摇了摇头，将缠好的绷带打了个结，又走向下一个伤员。
炮弹落在帐篷附近，震得棚顶簌簌落灰，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她抬头望向城墙的方向，夕阳如血，映得半边天空都是红的。喊杀声、惨叫声、火炮轰鸣声，声声入耳。
她握紧了拳头。
她帮不上前线的忙，能做的，就是守在这里，多救一个人，多撑一刻。
直到援军到来，直到胜利那天。
戌时，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
清军的攻势终于渐渐停歇。丢下漫山遍野的尸体，缓缓退去。
一天血战，暂时落下帷幕。
城头上，守军们瘫坐在地上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有人靠在垛口上，手里还攥着火铳，头一歪就睡着了。
孙传庭站在敌楼边，望着关外连绵数十里的清营灯火，眉头紧锁。
今天守住了。
可明天，只会更难。
多尔衮不会给他们喘息的时间。
“督师，飞鸽传书！林帅大军已过抚宁，前锋最快明日午时就能抵达关下！”
副将兴冲冲跑来禀报。
孙传庭精神一振。
半天。只要再撑半天。
“传令下去，连夜修补城墙缺口，补充守城器械。民夫全部动员，能拆的房子都拆了，砖石木料全部运上城头。”
“告诉将士们，明日午时，援军必到！”
“是！”
与此同时，清营中军帐。
多尔衮站在地图前，后背的甲胄还带着战场的尘土。一天强攻折损四千多人，换做旁人早就肉疼了，可他眼神里没有半分退意。
阿山低声道：“摄政王，各旗伤亡都重，将士们疲惫不堪，是不是……”
“疲惫就不用打了？”
多尔衮冷冷打断他。
“林默明日午时就到。我们只有半天时间。”
“传令，明日卯时，全军总攻。所有火炮、云梯全部压上去，不计伤亡，不计代价。”
“午时之前，必须拿下山海关！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厉。
这是赌上大清国运的一战。
赢了，中原万里江山尽入囊中。
输了，关外老家都未必保得住。
没有第三条路。
夜色越来越浓。
山海关内外，数十万人彻夜未眠。
城墙上的火把与清营的灯火遥遥相对，像两头蓄势待发的巨兽，等着黎明到来的那一刻，做最后的生死搏杀。
所有人都清楚。
明天的太阳升起时，就是决战到来之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