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沉,山海关城头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。
孙传庭手扶垛口望向关外,黑暗中点点火光若隐若现,像蛰伏的兽群。他握紧腰间剑柄,指节微微泛白。
决战前夜,整座雄关都绷紧了弦。
关外三十里,清军中军大帐灯火通明。
多尔衮一身银甲端坐主位,指尖轻敲羊皮地图,目光扫过帐内满蒙众将。
“探马来报,林默亲率近卫旅已过抚宁,最多两日就能抵达山海关。”
帐内瞬间掀起一阵骚动。
科尔沁台吉巴图尔踏前一步,虬髯倒竖:“摄政王,不能等了!等南北明军合流,咱们腹背受敌,这仗就更难打了!”
镶白旗固山额真阿山也沉声附和:“大军驻扎月余,粮草消耗巨大,再拖下去,士气先垮了。”
多尔衮抬手压下议论,指尖重重点在地图上三处长城缺口。
“巴图尔,你领三千蒙古骑兵,今夜子时出发,分三路从这三处缺口渗透入关。不用攻坚城,只管袭扰村镇、烧毁粮道,逼孙传庭分兵回救。”
巴图尔眼睛一亮,单膝砸地:“末将遵命!保管搅得关内鸡犬不宁!”
“阿山。”
“在!”
“你率八旗主力,明日辰时列阵正面攻城。等侧翼打响,守军分兵,就全力猛攻西罗城豁口。日落之前,本王要看到八旗军旗插上城头!第一个登城者,赏万金,封贝勒!”
“嗻!”阿山眼中凶光毕露。
多尔衮站起身,甲叶碰撞发出清脆冷响。
“此战关乎大清国运。破了山海关,中原子女玉帛任尔等取之。败了,你我皆葬身关外,尸骨无还。有进无退!”
“有进无退!”
众将齐声低吼,杀气冲得帐中火苗乱颤。
子时三刻,月隐星稀。
三千蒙古骑兵分成三股,悄无声息摸向长城沿线。马蹄裹了厚布,全军禁绝火光,只靠微弱星光辨路。
巴图尔亲率中路一千骑,直奔去年劫掠时走过的那处豁口。他记得清楚,那地方年久失修,守军不过二三十个老弱兵丁,一冲就破。
夜风卷着沙土刮过脸颊,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已经在盘算冲进关后该先抢哪处村镇。
行至豁口前百步,四周依旧死寂无声。
巴图尔心中暗喜,刚要挥手下令冲锋——
“砰!”
一声枪响骤然撕裂夜幕。
冲在最前的骑兵闷哼一声,胸口溅起血花,直直栽下马背。
下一秒,爆豆般的枪声连成一片。豁口两侧的黑暗里突然亮起数十支火把,火光映照下,一排排燧发枪架在垛口上,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冲锋的骑兵。
“轰!轰!轰!”
高地后的三门虎蹲炮同时轰鸣,铁砂、碎铁片劈头盖脸砸进人群。
前排骑兵瞬间倒了一片,战马受惊嘶鸣,人立而起把骑士狠狠甩在地上。
“有埋伏!撤!快撤!”巴图尔魂飞魄散,拨马就往回跑。
可城墙上的三轮齐射连绵不绝,铅弹追着骑兵的背影打,一路上不断有人中枪落马,惨叫声划破夜空。
等逃出射程,巴图尔清点人马,一千骑折了三成,战马死伤更多。
他望着豁口火光里岿然不动的北疆军身影,后背沁出一层冷汗。
这哪里是什么老弱守军,这分明是早就张好了网,等着他们往里钻!
与此同时,另外两路骑兵也先后撞进埋伏。
西路骑兵钻进山谷隘口,两侧山崖突然滚下巨石滚木,前后退路瞬间被堵死。箭雨和火弹从头顶倾泻而下,狭窄山谷成了屠宰场,最后只有百余骑拼死冲出,其余人全埋在了山谷里。
东路好不容易撕开一道缺口冲上城墙,可烽火转眼点燃,不到半个时辰,三百北疆援军就拍马赶到,硬生生把登城的骑兵又打了下去,丢下两百多具尸体。
黎明时分,三路残兵灰溜溜退回大营。
巴图尔一身血污跪在帐下,头都不敢抬:“摄政王,明军早有防备……长城各处缺口全加了守备,火器又密又狠,我们……冲不进去。”
三千精骑出去,回来不到两千,寸功未立。
帐内众将脸色都沉了下去。刚出兵就吃了这么大一个闷亏,实在晦气。
阿山皱着眉上前:“摄政王,前锋受挫,士气不稳,要不……暂缓一日攻城,先稳住军心?”
“暂缓?”多尔衮冷笑一声,猛地站起身,“正因为刚败,才要立刻攻!”
他大步走到帐口,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,眼神锐利如鹰。
“孙传庭见我侧翼偷袭惨败,必定以为我军要休整一日。我们偏不按常理出牌,即刻全军集结,全力攻城!打他个措手不及!”
帐内众将都是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纷纷面露惊色。
这招反其道而行之,太险,也太狠。
“巴图尔!”
“在!”
“你部休整一个时辰,随后移至关东佯攻,多插旗帜,多扬尘土,牵制守军兵力。”
“嗻!”
“阿山!”
“在!”
“八旗主力全部压上正面,楯车、云梯、攻城塔悉数上阵。敢后退一步者,斩!畏缩不前者,斩!”
“嗻!”
“擂鼓!”
多尔衮一声令下,数十面牛皮大鼓同时擂响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沉闷的鼓声震得大地微微发颤,像巨兽苏醒的心跳。苍凉的牛角号紧随其后,呜呜声撕裂晨空。
清军大营营门轰然大开。
骑兵率先冲出,马蹄如雷,卷起漫天尘土。步兵方阵紧随其后,长枪如林,刀盾如墙,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。再往后,数十辆蒙着厚牛皮的楯车缓缓推进,高大的云梯车、攻城塔在晨光里投下狰狞的阴影。
大军铺天盖地,朝着山海关的方向压了过去。
旌旗遮天蔽日,杀气直冲云霄。
山海关城头。
孙传庭望着关外滚滚而来的清军洪流,神色没有半分意外。
“督师,鞑子刚吃了败仗怎么还敢总攻?”副将攥紧刀柄,手心全是冷汗。
“多尔衮是沙场老手,最懂出其不意。”孙传庭嘴角勾起一抹冷意,“他想赌我们松懈,可惜,我们的兵,没那么容易松劲。”
他的目光顺着城墙扫过。
炮位上,炮手死死攥着火绳,炮口稳稳对准清军前进的方向,纹丝不动。
火铳手三排列队,前排蹲、后排站,弹药早已压进枪膛,只等一声令下。
垛口后,滚木、礌石、火油罐码得整整齐齐,旁边的士兵眼神明亮,没有半分惧色。
这些从北疆练出来的兵,等这一天,已经等了太久。
孙传庭想起伤兵营里那个素衣的坤兴公主。
一介金枝玉叶都敢留在危城,和将士共进退,这些百战精兵,岂有退怯的道理。
“传我命令。”
孙传庭缓缓拔出佩剑,剑锋映着破晓的晨光,寒芒刺骨。
“今日之战,关在人在,关亡人亡!临阵退后者,斩!畏缩不前者,斩!敢言降者,杀无赦!”
“关在人在!关亡人亡!”
数千将士齐声怒吼,声浪撞在城墙上,又反弹回去,在关城上空久久回荡。
清军越冲越近,一百步,八十步,六十步。
前排的楯车已经进入火炮最佳射程。
孙传庭高高举起佩剑。
城头上瞬间鸦雀无声,只有风卷过旌旗的猎猎声响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盯着那柄高高举起的剑。
他猛地挥剑向下,声如惊雷,炸响在城头:
“开炮!”
“轰——!!!”
数十门火炮同时怒吼,炮口喷出数尺长的火焰。
实心弹带着尖锐的呼啸砸进清军阵中,瞬间犁出数条血肉模糊的通道。
硝烟升腾而起,惨叫声、战马嘶鸣声、兵器碰撞声,瞬间搅成一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