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军阵线已经退无可退。
六个时辰的炮轰加排枪轮射,把八旗精锐磨得元气大伤。阿山被炸得尸骨无存,图尔格倒在冲锋路上,各级将官折损了近三成。士兵们弓断箭尽,连地上的滚木礌石都捡起来当武器用。
多尔衮站在盾车之上,甲胄沾满血污尘土,头盔红缨被铅弹削去半截。三十三岁的摄政王眼窝深陷,眼底是压不住的焦躁,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。
“王爷!西面有动静!”
探马连滚带爬奔到车前,“丘陵方向扬起大片烟尘,隐约能看见‘顺’字旗和关宁军的旗号!”
多尔衮猛地转身,攥紧了腰刀。
吴三桂?
他三步并作两步站到盾车最高处,手搭凉棚往西望。夕阳沉在山脊后,把半边天染成血色,丘陵前方果然有烟尘滚滚而起,规模足有上万人马。
他心脏狂跳起来。
难道吴三桂真的如约来夹击北疆军了?
“王爷,又有一支箭书!”
亲兵举着一支绑了羊皮纸的箭跑过来。多尔衮一把扯下羊皮纸,上面字迹潦草,只有短短一行:已按计划行动,速向西突围接应。
他认得这笔迹。是吴三桂身边那位汉人文案的手笔,当年在宁远议和时,他见过好几次。
“果然是他!”多尔衮声音都在抖。
索尼皱着眉凑过来:“王爷,此事太蹊跷了。吴三桂首鼠两端,怎么会偏偏这个时候来?万一北疆军设了圈套……”
“圈套?”多尔衮猛地回头,眼神凶狠得像狼,“现在我们还有得选?”
他抬手点向战场:正面北疆军方阵步步紧逼,火铳压得士兵抬不起头;两翼蒙古骑兵溃的溃、逃的逃,根本指望不上。再耗下去,不用等天黑,全军都得被耗死在这。
“西面结合部本就是北疆军防守最薄弱的地方。吴三桂从背后打过来,正好和我们里应外合。”多尔衮指着洼地方向,语气斩钉截铁,“这是唯一的生路。”
他转身冲传令兵吼:“召豫亲王速来中军!”
片刻功夫,多铎打马奔来。他脸上一道新鲜刀疤已经结痂,甲胄破了好几处,可眼神依旧凶悍,像头受伤的豹子。
“十四哥。”
多尔衮把羊皮纸塞给他:“你带镶白旗所有骑兵,向西突围。冲过结合部,进洼地接应吴三桂的人马,然后合兵一处,从西面撕开一条退路。”
多铎扫了一眼纸条,眉头拧成疙瘩:“吴三桂的话能信?”
“信不信都得试。”多尔衮盯着他,语气沉得像铁,“这是我们最后一支机动兵力了。你不去,所有人都得死在这。”
多铎沉默几秒,重重点头:“好。我去。”
他转身要走,多尔衮又叫住他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
多铎咧嘴一笑,血痂裂开也不在意:“十四哥也保重。”
镶白旗的骑兵很快集结起来。
满打满算不到两千人,战马疲惫,骑士带伤。可当多铎举起长刀喊出“杀出去”的时候,这群八旗老兵还是爆发出了震天的嘶吼。
马蹄声骤然炸响。
两千骑兵像一柄锈了却依旧锋利的刀,直直劈向战场西侧的结合部。
那里果然防守薄弱。只有两百多北疆步兵,守着几处废弃农舍和一段矮土墙,见清军骑兵冲过来,象征性放了一轮枪,就四散退开,把通路让了出来。
“果然是虚的!”多铎心中一喜,挥刀高喊,“加快速度!冲过洼地就到了!”
骑兵顺着斜坡冲下洼地。
四周烟尘弥漫,喊杀声隐约从两侧传来,听着格外热闹。多铎一门心思想着和吴三桂汇合,催马往前冲,丝毫没察觉不对劲。
直到冲至洼地中央,他才猛地勒住缰绳。
不对。
喊杀声太整齐了,根本不像是两军混战。而且烟尘虽大,却没看见半支“顺”字旗冲过来。
他猛抬头看向两侧土坡。
下一秒,浑身血液几乎冻住。
土坡顶端,一面面深蓝色军旗接连竖起。
不是顺军的黑旗,不是关宁军的红旗,是北疆军的金日旗。一面接一面,沿着土坡排开,足足十几面。
旗影下,密密麻麻的士兵站成三排。火铳手在前,长矛手在后,刀盾手压阵,少说也有三四千人。
枪口齐刷刷朝下,正对着洼地里的清军骑兵。
他们根本不是在激战。
他们是在等,等着猎物自己钻进笼子里。
“王爷!我们中计了!”亲兵失声惊呼。
多铎猛地回头。
身后的斜坡上,刚才“溃败”的那两百北疆步兵已经重新集结,结阵堵住了退路。
更西面的丘陵方向,烟尘大起。
黑压压的骑兵顺着官道冲过来,玄甲长枪,正是方才迂回的北疆骑兵旅。他们没有去抄清军主阵后路,反而守在了洼地出口,正好封死了多铎的生路。
前有堵截,后有追兵,两侧是居高临下的火枪阵。
两千镶白旗精锐,被牢牢困在了这个碗形洼地里,成了瓮中之鳖。
“列阵!准备突围!”多铎红着眼嘶吼,长刀指向西侧出口,“跟着我杀出去!”
骑兵们慌忙调整阵型,可洼地空间狭窄,人马挤作一团,根本冲不起速度。
土坡上,战鼓敲响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沉闷的鼓点像敲在每个人心上。
“放!”
一声令下,两侧土坡同时爆发出密集的枪声。铅弹居高临下泼进人群,连躲避的地方都没有。骑兵成片栽倒,战马受惊嘶鸣,现场乱成一团。
一轮射完,第二排立刻补上。枪声连绵不绝,像雨点打在荷叶上,每一声都带着人命。
镶白旗的骑兵们左冲右突,可无论往哪个方向冲,迎接他们的都是密集的弹雨和长矛。
多铎的帅旗在人群中左冲右突,好几次差点被流弹打中。他砍翻了两个冲到近前的北疆兵,可四周的包围圈越收越紧,根本看不到冲出去的希望。
清军主阵,多尔衮全程看在眼里。
他看着多铎冲过结合部,看着北疆兵“溃败”,看着骑兵冲进洼地。
然后,他看着土坡上竖起成片的北疆军旗,看着西面骑兵封死出口,看着枪声响起,看着自己的镶白旗子弟像割麦子一样倒下。
手里的单筒望远镜“哐当”砸在车板上,玻璃镜片碎得四分五裂。
“不……”
多尔衮嘴唇发抖,浑身冰凉。
他以为自己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没想到那根本就是索命的绳套。
什么吴三桂援军,什么里应外合,全是林默布下的局。
拿吴三桂的名头做饵,钓他手里最后一支机动骑兵。
而他,真的咬钩了。
亲手把镶白旗最后的精锐,送进了屠宰场。
“王爷!”索尼扑通跪倒在地,声音发颤,“现在怎么办?镶白旗……”
“吴三桂……”多尔衮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指节捏得发白,一拳狠狠砸在车辕上。
木屑扎进皮肉,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,他却浑然不觉。
疼吗?疼。
可再疼,也比不上心口的寒意。
镶白旗是他的根基,是他争权的底气。这两千骑兵折进去,就算能活着回去,他在八旗里的话语权也得大打折扣。
更要命的是,没了这支骑兵,清军连最后突围的指望都没了。
他缓缓抬起头,望向山海关城楼。
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落在城楼上,镀上一层金边。那个立在垛口后的身影遥遥相对,距离太远,看不清面容。
可多尔衮知道,那是林默。
那个从辽东崛起,一路把大清逼到这般境地的男人。
从炮轰大营,到步阵硬扛,再到设伏围歼……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,连他的心态都拿捏得精准无比。
这一仗,他输得彻彻底底。
“王爷!右翼又顶不住了!”
传令兵的哭喊把多尔衮拉回现实。
北疆军的步兵方阵又往前推了三十步,排枪更密了。右翼的镶红旗已经崩了好几次,全靠督战队砍人才勉强压住。
多尔衮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疯狂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,“全军收缩,集中兵力往东面突。能冲出去多少算多少。”
索尼猛地抬头:“王爷?那豫亲王他……”
“他若命大,自然能杀出来。”多尔衮别过脸,语气硬得像石头,“若命不好……也是他为大清尽忠的时候。”
话虽这么说,他攥紧的拳头却青筋暴起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。
他知道,多铎大概率是出不来了。
那可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。
洼地里的枪声渐渐稀了下去。
喊杀声也越来越弱。
多铎的帅旗,倒了下去。
多尔衮死死攥着腰刀刀柄,指节泛白,没有再看西面一眼。
他知道,今天输掉的不只是一场仗。
是大清入主中原的希望,是八旗几代人的积累,还有他多尔衮的野心。
可他不甘心。
“吹号,全军突击。”多尔衮翻身上马,拔出战刀指向山海关方向,“就算死,也要咬下北疆军一块肉来!”
苍凉的号角声响起。
残存的清军士兵端起武器,拖着疲惫的身躯,发起了最后的冲锋。
残阳如血,映着遍野尸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