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三刻,山海关城楼。
林默的望远镜始终锁着西面那片低矮丘陵。残阳把丘陵影子拉得狭长,像一头蛰伏的兽,安静得反常。
“传令炮兵,标定丘陵前沿射击诸元,随时待命。”
参谋愣了一下:“林帅,那边是两军结合部,暂时没有敌情……”
“等有就晚了。”林默放下望远镜,指尖在冰冷的城砖上轻轻一点,“吴三桂不会老老实实看戏的。”
丘陵后方,万余兵马正悄然集结。
旗帜乱得像拼凑的百衲衣——残破的“顺”字大旗混着关宁军旧幡,还有不少临时扯的杂色布幡。士兵更是三教九流俱全:披棉甲的关宁嫡系、穿红袄的大顺溃兵、裹粗布的裹挟民壮,甚至还有套着清军镶蓝旗甲的散兵。
吴三桂立在丘陵最高处,明光铠映着残阳,手里的西洋望远镜是花重金从葡萄牙商人手里淘的。
镜筒里,清军防线节节后退,北疆军方阵步步紧逼,骑兵已经绕到了左翼侧后。
“王爷,多尔衮快顶不住了。”副将低声道,“北疆军火器太凶,清军死伤快过半了。”
吴三桂没应声,视线慢慢滑向战场西侧——那片起伏的洼地,正好卡在清军左翼和北疆军右翼中间,两边火力都覆盖不到,是整条战线最薄弱的缺口。
“王爷,咱们什么时候动手?”另一名将领按捺不住,语气里满是急着捞好处的躁意。
这支队伍本就是凑出来的:三千关宁军是老底子,四千多是半路收编的大顺溃兵,剩下三千全是沿途裹挟的民壮土匪。硬仗打不了,趁乱打劫倒是个个积极。
吴三桂放下望远镜,嘴角扯出一抹冷笑。
“阿济格传信,只要咱们侧击北疆军,配合清军反击,事成之后,永平、蓟州、通州三府划给我,封平西王。”
几个副将对视一眼,都有些意动。
“王爷,建奴的话……能信吗?”有人迟疑。
“信?”吴三桂嗤笑一声,“建奴的话要是能信,母猪都能上树。”
他抬手指向战场,语气冷了下来:“但你们想过没有?要是北疆军一口吞了多尔衮,下一个收拾的就是咱们。林默和孙传庭的性子,能容得下咱们这支杂牌军占着地盘?”
丘陵上瞬间静了。
风卷着远处的炮声吹过来,带着淡淡的血腥味。
“所以这仗,得打,但不能真打。”
吴三桂的马鞭点向那片洼地。
“咱们就冲这个结合部。冲进去不用跟北疆军死磕,也不用帮清军卖命。只管喊杀造势,让北疆军以为是大顺援军抄了侧翼,让清军以为是咱们断了他们后路。”
“两边一乱,咱们就有机会。能抢物资抢物资,能收溃兵收溃兵。要是真能乱中取胜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眼里的野心昭然若揭。
“可是王爷,万一林默反应过来……”
“反应过来又怎么样?”吴三桂挑眉,“他们主力全钉在正面,抽不出多少人。咱们打快仗,冲进去搅一圈就撤,他们追不上。”
他拔出佩剑,剑锋斜指洼地。
“全军出击。记住,只搅局,不恋战。”
号令传下,万余人马呼啦啦冲下丘陵。
“顺”字大旗被高高举起,烟尘卷着马蹄声,声势看着竟十分骇人。
吴三桂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,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:这一手浑水摸鱼,林默就算再能算,也绝想不到自己敢在两军死磕的时候横插一脚,还专挑最刁钻的结合部下手。
只要冲进洼地,战场局势立刻就会乱。
到时候是进是退,全凭他一句话。
山海关城楼上,林默第一时间捕捉到了丘陵上冒出来的烟尘。
“来了。”
参谋们纷纷举起望远镜,看清那片杂乱的旗帜,有人失声道:“是流寇援军?李自成派兵来了?”
林默摇头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“是吴三桂。”
“你看那些旗,顺字旗混着关宁军旧部的旗号,衣甲杂乱,阵型松散。真要是大顺援军,不会是这个样子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带着一丝讥诮:“首鼠两端的人,到什么时候都改不了投机的毛病。”
“传令孙督师,按预案行事。”
战场中央,孙传庭收到消息时,脸上连半点惊讶都没有。
“果然来了。”
身边的将领有些紧张:“督师,要不要分兵阻击?万一他们冲侧翼……”
“用不着。”孙传庭放下望远镜,语气笃定,“林帅三天前就推演过这种可能,预备队早就埋在那了。”
他抬手指向西侧洼地。
“吴三桂想钻空子搅局,咱们就给他挖好坑。等他一头扎进去,就知道什么叫算计落空。”
“传令伏兵,等敌军全部进入洼地,再亮旗击鼓。不用出击,吓退他们就行。”
洼地两侧的土坡后,一千六百名北疆士兵已经伏了半个时辰。
灰布棉甲混着枯草做伪装,火铳上了膛,长矛架在土坡边缘,连呼吸都压得极轻。
营官趴在坡顶,从望远镜里看着乌泱泱的敌军冲进洼地。
脚步声、马蹄声、呼喝声混在一起,震得土坡上的碎石都在滚。
“别急……再近点……”
眼看着吴三桂的人马已经冲到洼地中央,营官猛地挥手。
“竖旗!击鼓!”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三通战鼓骤然炸响,在封闭的洼地里来回回荡。
两侧土坡顶端,十几面深蓝色的北疆军旗同时竖起,金色的“北疆”二字在残阳下亮得刺眼。
旗影下,是密密麻麻的燧发枪枪口,还有寒光闪闪的长矛尖。
冲锋的人群猛地刹住脚,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,所有喊杀声都卡在了喉咙里。
吴三桂胯下的枣红马人立而起,发出一声惊嘶。
他死死盯着坡上的旗帜,脑子嗡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埋伏?
早就有埋伏?
林默连自己要冲结合部都算到了?
“王爷!有伏兵!”副将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咱们中埋伏了!”
身后的部队瞬间炸了锅。
本来就是凑起来的乌合之众,全靠着趁乱捞好处的心气往前冲,一看见早有准备的北疆军,当场就乱了阵脚。
前面的想往后退,后面的还在往前挤,人撞人,马撞马,叫骂声、惊呼声、马匹的嘶鸣声乱成一锅粥。
吴三桂脸色白了又青,青了又紫。
他算尽了两头的局势,唯独没算到,自己那点小心思,早就被人看得透透的。
什么浑水摸鱼,什么平西王爵,全成了笑话。
“撤!”
他咬着牙吼出这个字,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立刻撤出洼地!退回丘陵!”
“可是王爷……”
“可是什么!”吴三桂目眦欲裂,“等他们开火就晚了!再不撤,咱们全得折在这!”
他调转马头,狠狠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,带头往洼地外冲。
主将一跑,剩下的人更是没了斗志,丢盔弃甲跟着往后逃。
武器、旗帜、干粮袋扔了一路,谁都怕跑慢了,被北疆军追上。
土坡上,营官看着溃逃的敌军,冷笑一声。
“传令,不用追。就敲鼓呐喊,壮声势就行。”
鼓声更响了,夹杂着士兵的喊杀声,顺着风传出去老远,真像是有千军万马要冲下来一样。
吴三桂跑得更快了,连头都不敢回。
一直逃回丘陵背面,确认北疆军没追过来,吴三桂才勒住马,大口喘着气。
回头望去,自己带出来的万余人马,跑散了小两千,丢的军械物资更是数不过来。
仗没打成,便宜没捞着,先折了一波人手。
“王爷……现在怎么办?”
吴三桂阴沉着脸,看向战场方向。
清军的防线又收缩了一大圈,眼看着就要顶不住了。
没了侧翼的牵制,多尔衮连最后一丝翻盘的机会都没了。
“还能怎么办。”吴三桂咬着后槽牙,声音里满是不甘和怨毒,“走!往西边撤!”
“清军完了。山海关咱们是碰不得了,先找地方落脚,再做打算。”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关城,眼神复杂得很。
他不甘心。
可再不甘心,也得认栽。
林默这一手,算是彻底把他的算盘砸得稀碎。
城楼上,林默看着吴三桂的人马烟尘滚滚往西逃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跑了?”
“跑了。”参谋回话,“伏兵没追,就敲了几通鼓,把人吓走了。”
林默点点头。
本来就没打算全歼吴三桂。一万多乌合之众,真追上去打,反而耽误收拾多尔衮的正事。
吓退他,让他搅不了局,就够了。
他把视线重新投回正面战场。
没了侧翼的变数,清军的处境只会更糟。
多尔衮撑不了多久了。
夕阳彻底沉下去之前,这场仗,该见分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