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野之上,八个北疆步兵方阵踏着鼓点稳步推进。
甲叶碰撞声、脚步落地声、盾牌磕碰声,汇成沉闷的轰鸣,像一座座移动的钢铁堡垒,朝着清军大阵压去。
两百五十步。
鼓点骤然变密。
咚、咚、咚、咚——
短促有力的战鼓声响彻战场。
最前排的刀盾手同时单膝跪地,一人高的包铁大盾重重砸进泥土,竖起一道钢铁盾墙。
第二排长矛手跨步上前,三丈长的白蜡杆长矛从盾隙斜刺而出,矛尖映着日光,寒芒刺眼。
三排之后的火铳手齐齐端枪,枪托抵肩,准星牢牢锁住前方的清军步兵。
燧石击锤已经扳开,火药池里的黑火药静静待发,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硫磺味。
两百步。
“放!”
十六名营官同时挥刀。
轰——
数百支燧发枪同时击发,白烟瞬间在阵前连成一片。
铅弹带着尖啸撕裂空气,狠狠撞进清军前排的刀盾阵。
多尔衮眼睁睁看着,前排的清兵像被巨锤砸中,盾牌碎裂,棉甲洞穿,整个人倒飞出去,鲜血喷得老高。有人脑袋直接被铅弹轰碎,红白之物溅了身后同伴满脸。
一轮齐射,最前排倒下两百多人。
“弓箭手!放箭!”多尔衮嘶吼。
阵后的清军弓箭手慌忙拉弓,箭雨抛向天空,斜斜落向北疆军方阵。
“举盾!”
口令声落下,刀盾手抬盾过顶,长矛手横矛架盾,火铳手蹲身躲在盾后。
箭矢叮叮当当砸在盾牌和甲胄上,火星四溅,只有少数漏网之鱼擦伤士兵手臂肩膀,没人后退半步。
北疆军的改良铁盔和加厚胸甲,根本不是清军轻箭能破的。
箭雨刚歇,鼓点再起。
白烟尚未散尽,八个方阵继续稳步向前。火铳手动作行云流水,咬开纸壳弹,装药、塞弹、捣实,十五息完成装填。
一百五十步。
“放!”
第二轮齐射轰鸣。
距离更近,威力更猛。举着盾牌推进的清兵成了活靶子,铅弹轻松击穿木盾,连人带盾打翻在地。有人腿上中弹,惨叫着倒下,随即被身后涌上来的同伴踩成肉泥。
清军阵型,肉眼可见地乱了。
“骑兵!冲阵!”多尔衮红了眼。
两翼早已蓄势待发的正白旗重甲骑兵动了。
三百重骑,人马披甲,长矛平举,借着冲锋的惯性,像一把尖刀直插北疆军左翼方阵。
马蹄声从沉闷到狂暴,大地都在微微震颤。
“右转!迎敌!”
左翼方阵营官厉声下令。
整个方阵像一台精密的机器,行进间完成转向,正面牢牢对准冲来的骑兵。
一百步。
八十步。
骑兵已经能看清北疆士兵冰冷的眼神。
“火铳手——预备——”
三排火铳手错落站定,跪、立、高台三层枪口,同时指向冲锋的骑兵。
五十步。
“放!”
轰——
三排枪同时爆响,铅弹暴雨般泼进骑兵队列。
冲在最前的佐领连人带马挨了七八颗铅弹,战马惨嘶着前腿跪倒,骑士直接被甩飞出去,脖子摔成诡异的角度。
前排骑兵成片栽倒,中弹的战马疯狂甩动,把骑士掀翻在地,又被后面的马蹄踏成肉泥。
一轮齐射,冲锋队列直接塌了三分之一。
剩下的骑兵已经冲到三十步内,收势不住,一头撞向矛林。
“长矛手——刺!”
三排长矛同时放平,矛尖高低错落,组成一道死亡丛林。
战马本能地想要避让,可冲锋惯性太大,根本刹不住。
第一匹战马狠狠撞在矛尖上,长矛刺穿马颈,鲜血顺着矛杆往下淌。骑士被甩飞出去,半空就被第二排长矛刺穿胸膛。
一匹接一匹,骑兵像浪涛撞在礁石上,粉身碎骨。
少数骑兵绕到侧面挥刀砍杀,可刀砍在包铁盾牌上只溅起火星,随即就被侧面刺出的长矛捅穿腰腹。
一轮冲锋,三百重甲骑兵,活着退回去的不到五十骑。
北疆军方阵,纹丝不动。
多尔衮脸色铁青。
他眼睁睁看着,剩下七个方阵丝毫未停,交替掩护着向前推进。一个方阵装填,两侧方阵就开火掩护,火力始终没断过。
清军步兵被压得抬不起头,不断后退。
八十步。
最前排的两个方阵骤然停下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三声沉鼓。
“上刺刀!”
咔嗒声连成一片,火铳手装上三棱刺刀,短铳瞬间变成长矛。
“前进!”
方阵提速,像苏醒的巨兽,扑向混乱的清军步兵线。
五十步。
三十步。
“杀——”
震天的喊杀声炸开。
刀盾手率先撞进敌阵,包铁大盾狠狠砸在清兵胸口,盾刃顺势抹过喉咙。长矛手从盾隙出矛,一刺一收,带走一条性命。刺刀手挺着枪突刺,三棱刺扎进棉甲,拔出时血槽放血,伤口深可见骨。
三人一组,盾挡、矛刺、铳补刀,配合得严丝合缝。
清兵刚挡开正面的刀,侧翼的矛就捅进了腰;刚躲开长矛,刺刀就扎进了胸口。
这根本不是对等的厮杀,是一面倒的屠杀。
清军步兵线像雪崩一样垮了。
士兵们转身就逃,督战队砍倒几个逃兵,可更多的人涌上来,把督战队冲倒在地,踩成肉泥。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。
“王爷!左翼顶不住了!蒙古人跑了,左翼空了!北疆军要包抄了!”满脸是血的固山额真冲过来嘶吼。
多尔衮猛地转头,果然看见北疆最外侧的方阵正在转向,像一把侧刀,要切断清军左翼。
一旦被包抄,全军都要被围歼在这里。
多尔衮心头一沉,指尖都在发凉。
难道今天,真要栽在山海关下?
就在这时,一骑快马从后方疾驰而来,穿的是百姓服饰,径直冲到多尔衮马前。
“王爷!山海关吴三桂密信!”
多尔衮一把抓过信,撕开火漆。
扫过几行字,他瞳孔骤缩,心脏狂跳。
吴三桂说,已经说动大顺汝侯刘宗敏,两万兵马正从西面赶来,三日内必到山海关外,要和清军南北夹击北疆军。时机一到,他会亲自开关接应。
虽然没署名,但那枚私印,多尔衮认得千真万确,是吴三桂的印信。
转机!
绝处逢生的转机!
多尔衮攥紧信纸,指节发白。
他不管吴三桂打的什么算盘,是想坐收渔利还是真降,只要这两万大顺军过来,孙传庭就必须分兵,正面压力就会骤减。
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。
“王爷!蒙古骑兵回来了!”亲兵指着左翼大喊。
原野尽头,烟尘滚滚。两千蒙古骑兵从北面疾驰而来,队形散乱,却总算是赶回来了。
够了。
有这两千骑兵袭扰侧翼,足够稳住阵线。
多尔衮把密信揣进怀里,深吸一口气,眼中重新燃起凶光。
“传令各旗!收缩阵型,依托营寨栅栏固守!蒙古骑兵冲击北疆军右翼!告诉弟兄们,援军即刻就到,撑住!胜利是我们的!”
“嗻!”
命令传下,溃散的清兵勉强收住脚步,向着中军聚拢,靠着丢弃的车辆、营寨栅栏,凑出一道简陋防线。
虽然依旧被排枪打得不断有人倒下,可总算没再全线崩溃。
战场中央,孙传庭勒马而立,看着清军突然收缩,又见右翼烟尘大起,蒙古骑兵去而复返。
他眉头微挑。
不对劲。
多尔衮不像是能硬撑的性子,突然收缩死守,必然有依仗。
“传令右翼方阵,转向迎敌。”孙传庭对传令兵吩咐,“其余方阵,保持八十步距离,用排枪消耗,不许贸然强攻。”
“得令!”
令旗挥动,原本要包抄的右翼方阵立刻转向,正面朝着冲来的蒙古骑兵。
其余七个方阵停下脚步,保持射程,轮番射击。铅弹像雨点一样砸在清军防线上,木屑、碎肉、血花飞溅,栅栏后的清兵成片倒下。
“派人回关,禀报林帅战场变化。”孙传庭看向身边副将,“另外,命我军骑兵整装待命。蒙古人既然敢回来,就别想再走。”
“是!”
副将策马而去。
孙传庭重新望向战场。
八个步兵方阵如山岳般矗立在原野上,阵前硝烟弥漫,脚下尸横遍野。清军防线在排枪下不断收缩,却还在苦苦支撑。
远处,蒙古骑兵的蹄声越来越近。
战鼓未歇。
血战未止。
孙传庭拔出佩剑,剑锋指向右翼。
他倒要看看,多尔衮还能撑多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