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微亮，关外清军大营北面五里处，地平线骤然扬起烟尘。
起初只是一抹灰雾，转瞬便化作一条蠕动的巨蟒，贴着草原蔓延开来。烟尘之下，无数黑点疯狂移动，马蹄声如闷雷般从地底滚来，震得人胸腔发麻。
“蒙古人来了——！”
了望塔上警钟长鸣，但大营内并未慌乱。多尔衮早有严令，全军必须以最隆重的礼节迎接盟友。
多尔衮一身明黄蟒袍，外罩黑貂大氅，静静立在营门外。他身后，镶黄旗巴牙喇兵长枪如林，清军诸将按品级肃立。
马蹄声震耳欲聋，科尔沁部先锋在百步外勒马，战马人立嘶鸣，尘土漫天。
随后，一匹雪白骏马缓步走出。马背上的老者身披银狐坎肩，目光锐利如鹰。正是科尔沁部首领，奥巴。
察哈尔部额哲、土默特部固鲁等蒙古贵族紧随其后，个个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与草原人的剽悍。
多尔衮上前三步，按胸行了一个标准的蒙古礼。
“奥巴台吉远道而来，辛苦了。我代表大清，欢迎各位。”
奥巴翻身下马，动作虽因急行军略显僵硬，落地却依然稳如磐石。
“摄政王，你的信我收到了，承诺我也记住了。”
“台吉放心，我多尔衮一言九鼎。”
两只手握在一起。一只布满老茧，一只修长有力。
“请。”
多尔衮侧身让路，蒙古首领们大步迈入营帐。
中央大帐内，香案高设，萨满低声吟唱。这是最高规格的迎接仪式。奥巴看着燃烧的香火，眼中闪过一丝满意。
“摄政王有心了。”
“台吉是贵客，理当如此。”
仪式结束，多尔衮亲自为每位首领献上哈达，随后引众人入席。
帐内长桌铺着红锦，烤全羊油光发亮，马奶酒醇香扑鼻。四角铜盆炭火正旺，驱散了清晨的寒意。
多尔衮端起银碗，站起身。
“今日，蒙古与大清在此盟誓。我们都是马背上的英雄，如今明朝气数已尽，山海关后便是万里锦绣河山。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，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破关之后，按功行赏！科尔沁部得河北，察哈尔部得山西，土默特部得山东！凡今日在座者，皆可裂土封王，世代富贵！”
帐内死一般寂静，只有炭火噼啪作响。
奥巴盯着碗中酒液，缓缓抬头。
“摄政王的话我们听见了。但空口无凭，我们需要白纸黑字的盟书，写明分地之约，盖国玺，摄政王亲笔签名。”
气氛骤然紧绷。
多尔衮笑了。
“好。范文程，即刻起草盟书，一式两份。”
“嗻。”
奥巴终于露出笑意，举碗起身。
“我奥巴代表科尔沁部，愿与大清结盟，共破山海关！”
“共破山海关！”
“干！”
银碗碰撞，酒液飞溅。众人仰头饮尽，大口撕咬羊肉，帐内顿时充满了咀嚼声与谈笑声。
多尔衮坐在主位，慢慢喝着酒。他看着这些贪婪的吃相，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清醒。
只要肉足够多，狼就会听话。
酒过三巡，多尔衮拍了拍手。
“酒喝了，盟结了，该谈正事了。”
他走到帐壁前，指着那幅巨大的山海关地形图。
“关城坚固，孙传庭有两万五千守军，强攻伤亡惨重。真正的杀招，在这里。”
木棍重重敲在关城西侧的山地和东侧的滩涂上。
“蒙古骑兵分兵两路。一路五千骑从西侧缺口绕后，烧毁粮草，切断援军；另一路五千骑从东侧滩涂突袭，东西夹击！”
“孙传庭必须分兵防守。若堵缺口，正面必虚；若不堵，关内必乱！”
奥巴抹了抹嘴上的油，眼中精光闪烁。
“好计策。但绕过去之后，若被堵住退路怎么办？”
“所以速度要快。”多尔衮眼中闪过一丝寒光，“得手即撤。若明军真堵了缺口，那就里应外合，从内部杀出来！”
奥巴重重一拍桌子。
“好！西路由我负责，东路由察哈尔部负责。三日之内，必让孙传庭首尾不能相顾！”
众人再次举碗痛饮，直至午后才酩酊散去。
帐内只剩多尔衮与范文程。
炭火将熄，杯盘狼藉。多尔衮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，端起凉茶喝了一口。
“盟书写好了？”
“写好了。”范文程奉上绢帛，“满、蒙、汉三语，条款详尽，国玺已盖。”
多尔衮扫了一眼，随手扔在桌上。
“先收着。等破关之后，再给他们签名。”
范文程微微一怔。
“空头支票，画得越大越好。”多尔衮淡淡道，“进了中原，分不分地，怎么分，还不是我说了算？”
“臣明白。”
多尔衮放下茶杯，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吴三桂那边，有消息了吗？”
“已秘密接触。”范文程躬身凑近，“他藏在永平府以西，身边只剩几十个亲兵，穷途末路，似有动摇。”
“他怎么说？”
“索价甚高。他要山海关以西，永平至蓟州之地为王，同样要盟书为证。”
多尔衮笑了，笑容冷得像冬日的冰面。
“胃口倒是不小。告诉他，只要献上那条‘毒计’，事成之后，地盘给他，盟书也给他签。”
“摄政王，此人反复无常，背叛过一次，恐怕……”
“正因为他背叛过，才更值得利用。”多尔衮打断他，“一条咬过主人的狗，只要给够骨头，咬起新主人指定的目标，会比谁都狠。”
他站起身，盯着地图上那座雄关。
“孙传庭不是傻子，蒙古绕袭的计策他未必想不到。想要真正破关，还需要一个从内部发生的变数。”
多尔衮转过身，目光幽深。
“吴三桂，就是那个变数。”
“臣这就去安排。”
“去吧。要快，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。”
范文程退出营帐。
帐内光线渐暗，炭火余烬微红。
多尔衮独坐主位，盯着地图上的山海关。
黑暗中，他的眼睛亮得吓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