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百里加急的信使刚走,孙传庭便屏退了左右。
偌大的帅帐内,只有一盏孤灯摇曳。
他手里捏着一封密信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这是林默送来的绝密情报,字字如刀,直插心窝。
信中寥寥数语,却道尽了眼下三大致命危机。
其一,多尔衮已暗中勾结科尔沁、察哈尔诸部,许以入关后分地分财分人,蒙古一万五千精锐铁骑正星夜兼程,直扑山海关。
其二,皇太极病入膏肓,三日未公开露面,宫中御医频繁出入。多尔衮之弟多铎已秘密返回盛京坐镇,多尔衮与豪格为争大位,内部已是暗流涌动。
其三,吴三桂穷途末路,军心涣散,极有可能铤而走险——或再投清军,或献毒计。此人熟知关防,若为敌用,后患无穷。
孙传庭的手指在”后患无穷”四个字上反复摩挲。
烛火跳动,将他的侧影投在墙壁上,像一尊沉默的雕像。
他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地图——山海关,关外平原,蒙古草原,盛京,永平府,北京。一条条线连接起来,像一张巨大的网,而他就站在这张网的中心。
时间不多了。
多尔衮急于在皇太极咽气前拿下山海关,以此作为争夺汗位的最大筹码。
山海关,已是风暴之眼。
“来人!”
孙传庭沉声喝道。
门外亲兵推门而入:“督师。”
“传何可纲、赵率教、马世龙、曹变蛟,即刻到中军大帐议事!再让夜不收统领张成,带上王虎、李鹰、陈石头三个小队长,一同前来!”
“是!”
亲兵转身离去,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远去。
孙传庭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夜风灌进来,带着关外草原的凉意。远处,清军大营的灯火依旧,但仔细看去,排列的方式变了——原本分散的营火,今夜有几处聚成了更大的火堆。
他在看。多尔衮也在看。
看这山海关,看这夜色,看这即将到来的风暴。
两刻钟后,中军大帐。
烛台点起了八支蜡烛,将整个厅堂照得通明。墙壁上挂着巨大的山海关及周边地形图,用朱砂和墨笔标注着敌我态势。
长条形的木桌两侧,坐着何可纲、赵率教、马世龙、曹变蛟四名将领。张成身后站着三名身穿深色劲装、腰佩短刃的汉子,站得笔直,眼神锐利如鹰。
孙传庭坐在主位,面前摊开着林默的密信。
“诸位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但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,“林都督从北疆传来密信,事关重大,今夜召集诸位,便是要议一议。”
他将信的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。
当说到”蒙古增兵一万五千骑”时,何可纲的眉头猛地皱起。赵率教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。马世龙深吸了一口气。曹变蛟则死死盯着地图上标注的蒙古草原方向。
“督师。”何可纲率先开口,“蒙古骑兵若真在五日内抵达,多尔衮必会发动总攻。我们城墙虽补,但新砖未固,经不起连日猛攻。新兵训练不足,守城尚可,若清军分兵绕袭侧后,恐难抵挡。”
赵率教接道:“还有吴三桂这个变数。此人熟知关内关外地形,若真投了清军,献上什么毒计,那麻烦就大了。”
马世龙点头:“永平府的阿济格偏师也不能不防。若蒙古骑兵从北面来,阿济格从南面夹击,我们就被包在中间了。”
曹变蛟看向孙传庭:“督师,当务之急,是要确认蒙古骑兵到底什么时候到。还有盛京那边——如果他真的快不行了,多尔衮会不会急着拿下山海关,好回去争位?”
问题一个接一个,像石头一样砸在桌面上。
孙传庭等所有人都说完,才缓缓开口。
“诸位所言,皆在要害。所以今夜,我们要做三件事。”
他的手指向北移动,停在关外平原。
“第一,主动出击,侦察关外。”他看向张成身后的三名队长,“王虎!你带人向北,深入草原一百里,摸清蒙古骑兵的行军路线和预计抵达时间。不要打草惊蛇,看到就撤,把消息带回来就是大功。”
“是!”
“李鹰!你带人绕到清军大营后方,在盛京方向的山路上设伏。观察三天内有多少信使往来,有机会抓一个活口——但绝对不能暴露。”
“明白!”
“陈石头!你带人往西追,吴三桂最后被目击在永平府以西的荒野。沿着那条路追,远远跟着,看他到底去哪——是投李自成,还是转头投清军,或者去了别的地方。”
“遵命!”
“三支小队,今夜子时出关。给你们三天时间。三天后的子时,无论有没有收获,必须回到关内复命。”
“明白!”
三人齐声应道,转身快步离开。
厅堂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孙传庭看向何可纲等人。
“第二,调整防线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山海关城墙的不同段落。
“赵率教,你部守西罗城。将最精锐的火铳手集中到西墙,每五十步设一个火力点,配备双倍弹药。”
“是!”
“马世龙,你部守东罗城。东墙外地势较平,适合骑兵冲锋。在城墙外再加设三道拒马,壕沟里埋铁蒺藜。调十门虎蹲炮到东墙,炮口对准平原。”
“明白!”
“曹变蛟,你部作为机动兵力,驻守关城中央。哪里吃紧支援哪里。另外分出一千人,在关内各处要道设卡加强巡逻——防备清军细作,也防备内部生变。”
曹变蛟眼神一凛:“督师是担心……”
“有备无患。吴三桂虽然跑了,但关宁军里有没有他的死党,谁也不知道。大战在即,不能出任何乱子。”
“卑职明白!”
孙传庭最后看向何可纲。
“何将军,你总揽全局。从明日起,前线各部戒备等级提到最高。所有将领吃住都在城墙上,没有我的命令,谁也不许离开防区。”
何可纲站起身:“督师放心。”
“第三件事,关于阿济格偏师。”
孙传庭看向地图上永平府的位置。
“阿济格前几日吃了亏,但不会善罢甘休。他手里还有七八千兵力,如果蒙古骑兵从北面来,他一定会从南面配合。所以,我们要先发制人。”
众将领都抬起头。
“不是大军出击。我们兵力不足,不能分兵。但可以派小股精锐,骚扰阿济格的后方——烧他的粮草,断他的水源,袭扰他的巡逻队。让他自顾不暇,没精力配合多尔衮。”
他看向何可纲:“何将军,这件事交给你。从你部挑选三百名最擅长山地作战的老兵,组成一支别动队。不要穿军服,打扮成山贼流民,潜入永平府境内。任务只有一个——让阿济格睡不着觉。”
何可纲眼中闪过一丝精光:“卑职领命!”
三件事布置完毕。
孙传庭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窗外,夜色更深了。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——子时了。
子时,夜最深的时候。也是夜不收出关的时候。
孙传庭睁开眼,正要宣布散会。
就在这时——
厅堂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很乱,很重,伴随着铠甲碰撞的哗啦声,还有粗重的喘息声。
“报——!”
亲兵推门而入,脸色发白。
在他身后,两名士兵搀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。
那人穿着夜不收的深色劲装,衣服已经被撕破了好几处,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伤口。他脸上全是血,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,另一只眼睛却死死盯着孙传庭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话,但只发出嘶哑的气音。
然后他猛地咳嗽起来,咳出一口血沫。
孙传庭霍然起身。将领们全都站了起来。
“水!”孙传庭喝道。
亲兵赶紧端来一碗水,喂到那人嘴边。那人喝了两口,喘息稍微平复了些。
他抬起头,用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看着孙传庭,嘴唇颤抖着,终于挤出了声音。
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,钉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。
“督师……关外……清军大营有异动……”
他喘了口气,血从嘴角流下来。
“蒙古骑兵……来了……”
“我亲眼看见……至少三千骑……已经到了大营北面……还有更多……在后面……”
他说完这句话,身体一软,昏了过去。
厅堂里死一般寂静。
烛火跳动,将领们的影子在墙壁上剧烈晃动。
孙传庭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昏迷的夜不收,看着他那身被血浸透的衣服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
窗外,夜色如墨。关外,清军大营的灯火,在黑暗中连成一片。
而在那灯火更北的方向,在目力所不及的黑暗深处——
马蹄声,正滚滚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