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三桂勒紧缰绳,战马前蹄腾空,发出一声嘶鸣。
他回头望去。
东方天际,尘土滚滚,遮天蔽日。
那是北疆追兵的马蹄扬起的烟尘。
“快走!”
吴三桂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,战马吃痛,发疯般向前冲去。
身后,三百残兵紧随其后,像一群被猎犬追赶的野兔,仓皇逃向西方。
风吹过荒野,卷起枯草和沙土,打在脸上生疼。
吴三桂眯起眼,前方道路蜿蜒,消失在丘陵之后。
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。
不知道李自成会不会收留他。
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走到北京。
但他知道,停下来就是死。
马背颠簸,剑鞘撞击着甲胄,发出空洞的响声。
那声音,像丧钟,一声声,敲在他心上。
山海关,西罗城。
城墙的缺口处,上百名民夫和士兵正在忙碌。
夯土的号子声此起彼伏。
铁锹铲起泥土的摩擦声、木槌砸在木桩上的闷响、还有远处传来的锯木声混杂在一起。
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味、汗水的酸味,还有新砍伐木材的清香。
孙传庭站在城墙上,看着这一切。
他穿着青灰色的常服,没有披甲,腰间只佩了一柄剑。
前日激战留下的几处擦伤已经结痂,手臂上缠着的绷带从袖口露出一截白色。
他脸色平静,但眼下的阴影比前几日更深了些。
何可纲从城墙下走上来,靴子上沾满泥土。
“都督,西墙这段缺口,今天日落前就能补上。”
他抹了把额头的汗。
“用的都是新烧的青砖,比原来的土坯墙结实。城外的壕沟也加深了三尺,清军再想用云梯强攻,没那么容易了。”
孙传庭点点头,目光投向关外。
关外平原上,清军大营的旗帜在风中飘动。
营寨连绵数里,但很安静,没有大规模调动的迹象。
只有几支小股骑兵在营外游弋,像草原上的狼群在巡视领地。
“多尔衮在等什么?”何可纲低声问。
“等我们犯错。”孙传庭说。
“或者,等他自己的机会。”
他转身走下城墙。
城内的校场上,另一番景象。
近两千名新补入的士兵正在操练。
这些人里,有从北疆内地调来的预备队,有山海关本地征募的青壮,还有三百多名愿意效力的原关宁军降卒。
他们穿着不同样式的军服,队列也参差不齐,但训练得很认真。
“杀!”
“杀!”
长枪刺出的破空声整齐划一。
教官是北疆的老兵,嗓门洪亮,在队列前来回走动,纠正着每一个动作。
“腰要挺直!枪要稳!你们刺的是鞑子,不是稻草人!”
一个年轻士兵动作慢了半拍,教官走过去,没有打骂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再来。”
孙传庭站在校场边看了片刻。
赵率教从另一头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本名册。
“都督,新兵编练已经完成大半。”
他翻开名册。
“关宁军那三百多人,我打散了编入各队,每队不超过十人,由咱们的老兵带着。他们熟悉清军战法,有些还能说几句满话,有用。”
“人心呢?”孙传庭问。
“还算稳定。”赵率教道。
“这些关宁军,大多是底层军户,跟着吴三桂也是混口饭吃。现在咱们粮饷足额发放,受伤有医官治,死了有抚恤,他们没什么怨言。就是……”
“就是什么?”
“就是有些人心里还有疙瘩。”赵率教压低声音。
“毕竟前几日还在跟咱们打仗,现在突然成了同袍,总有些不自在。”
孙传庭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带我去看看伤员。”
西罗城东南角,原本的城隍庙被改成了临时医馆。
庙宇不大,正殿里供着的城隍神像用布幔遮了起来,香案被搬走,换成了十几张木板搭成的简易病床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
坤兴公主朱媺娖正蹲在一个伤员身边,手里端着药碗。
她穿着素色的布裙,头发简单挽起,用一根木簪固定。
脸上没有脂粉,脸色还有些苍白,但眼神很专注。
她小心地用勺子舀起汤药,吹了吹,递到伤员嘴边。
那伤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兵,左肩中了一箭,伤口已经处理过,缠着厚厚的绷带。
他有些局促,想伸手接碗,却被红娘子按住了。
“别动,伤口刚缝上。”
红娘子站在一旁,手里拿着干净的布巾。
她今天没穿甲,只着一身劲装,腰间别着短刀,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。
伤员只好张嘴,慢慢把药喝下去。
药很苦,他皱了皱眉。
“忍一忍。”坤兴公主轻声说。
“喝了药,伤口才好得快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天然的柔和。
伤员看着她,脸微微红了,低下头去。
孙传庭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他看见庙里还有七八个伤员,都在安静地喝药或休息。
两个北疆的医官在角落里捣药,石臼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红娘子察觉到门口的动静,转过头来。
她看见孙传庭,点了点头,没有行礼——这是孙传庭特意交代的,在医馆里不必拘礼。
孙传庭走进来。
伤员们看见他,纷纷想要起身。
“都躺着。”孙传庭摆摆手,走到那个年轻伤员床边。
“伤怎么样?”
“回……回都督,好多了。”伤员有些紧张。
“医官说,再过十天就能下地。”
孙传庭看了看他肩上的绷带,没有渗血,包扎得很整齐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哪一队的?”
“小的叫陈二狗,火铳队第三哨的。”伤员说。
“前日守西墙,被鞑子的箭射中了。”
“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“还有个老娘,在永平府。”陈二狗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不知道……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。”
孙传庭沉默片刻。
“好好养伤。”他说。
“等伤好了,我准你假,回去看看。”
陈二狗眼睛一亮。
“真的?”
“军中无戏言。”
伤员们互相看了看,有人小声说了句“谢谢都督”。
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庙里,听得很清楚。
坤兴公主站起身,把空药碗放在一边。
她走到孙传庭面前,微微欠身。
“孙都督。”
“公主殿下辛苦了。”孙传庭还礼。
“这些粗活,让下面人做就好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坤兴公主摇摇头。
“我能做的不多,能帮一点是一点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那些伤员。
“他们……都是为了保护这座关城受伤的。我身为朱家女儿,理应如此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孙传庭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这个十七岁的公主,一个月前还在紫禁城里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。
现在却在这座边关小城的破庙里,给普通士兵喂药。
她的手指上沾着药渍,裙摆上也有灰尘,但她站得很直,眼神清澈而坚定。
红娘子走过来,递给坤兴公主一块湿布巾。
“擦擦手。”她说,然后看向孙传庭。
“都督,公主这几天恢复得不错,夜里睡得安稳些了。就是有时候还会做噩梦。”
坤兴公主低下头,擦了擦手,没有说话。
孙传庭知道她梦到什么——北京城破的那一夜,崇祯帝自缢,皇宫里的杀戮,还有她自己在混乱中被砍伤手臂。
那些记忆,不是那么容易抹去的。
“殿下。”孙传庭说。
“林都督从北疆来信,问起您的安好。”
坤兴公主抬起头,眼睛微微睁大。
“林……林都督?”
“是。”孙传庭从怀里取出一封信,递给她。
“这是林都督写给您的。”
信很薄,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,上面用端正的楷书写着“坤兴公主亲启”。
坤兴公主接过信,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,然后小心地拆开。
信不长,只有一页。
她看着信,看了很久。
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。
她的睫毛很长,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。
看着看着,她的嘴角微微弯起,那是一个很浅很浅的笑。
像初春湖面上化开的第一道涟漪。
红娘子好奇地凑过去。
“林都督说什么了?”
坤兴公主把信折好,小心地收进袖子里。
“林都督说……”她声音很轻。
“说北疆的桃花开了,很漂亮。等战事平息,请我去看。”
红娘子“哦”了一声,眨眨眼,没再问。
孙传庭知道,信里肯定不止这些。
但他没有追问。
“殿下先休息吧。”他说。
“我还有些军务要处理。”
走出医馆时,孙传庭回头看了一眼。
坤兴公主又蹲到了另一个伤员身边,手里端着新的药碗。
阳光照在她身上,给她素色的衣裙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。
那个伤员是个老兵,脸上有疤,看起来凶悍,但在她面前,却温顺得像只家猫。
红娘子站在她身后,手按在刀柄上,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这两个女子,一个温柔如月,一个刚烈如火。
却在这座战火纷飞的关城里,找到了各自的位置。
回到帅府时,已是傍晚。
夕阳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橘红,云层像烧着的棉絮,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。
城墙上点起了火把,火光在渐暗的天色中跳动,像一只只警惕的眼睛。
孙传庭走进书房。
书桌上堆着厚厚的文书——粮草调度、兵员名册、城防图纸、还有各地送来的军情急报。
蜡烛已经点上,烛火在微风中摇曳,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。
他坐下,开始处理这些文书。
第一份是北海舰队的战报。
林默在信中说,北海舰队已经加强对辽东沿海的封锁。
三天前,三艘北疆战船在锦州外海截获了两艘试图向清军运送粮食的商船,船主是晋商王登库的人。
货物全部没收,船员押回北疆审问。
同时,舰队派出小股船队,袭扰辽东半岛沿岸的清军补给点,烧毁了三个码头,击沉了五条运输船。
“多尔衮的粮道,已经开始吃紧了。”林默在信里写道。
“但还不够。清军在辽东经营多年,存粮不少。我们需要时间,也需要更多的压力。”
第二份是北疆内地的调兵文书。
第二批预备队已经出发,共计五千人,包括两千步兵、一千五百火铳手、一千骑兵,还有五百工兵。
随行的有三百辆大车的物资——粮食、药材、火药、铅弹、还有新赶制出来的五百支燧发枪。
“这些兵,月底前能到山海关。”林默写道。
“传庭兄,守住。只要再守一个月,我们的力量就会翻一倍。到那时,就不是多尔衮攻我们,而是我们攻他了。”
第三份,是一封密信。
信上没有署名,只有一行小字:“盛京有变,速阅。”
孙传庭拆开火漆。
信纸很薄,字迹很潦草,像是匆忙写就的。
“据可靠情报,多尔衮正秘密联络蒙古诸部,欲再增兵力。察哈尔、科尔沁、土默特三部已有回应,各部可出兵三千至五千不等,合计约一万五千骑。蒙古骑兵预计十日内可抵达山海关外。”
孙传庭的手指收紧。
一万五千蒙古骑兵。
如果加上多尔衮现有的兵力,清蒙联军将超过六万人。
而山海关守军,即使第二批预备队抵达,也不过三万出头。
他继续往下看。
“且盛京方面,似有异动。皇太极病重之传闻,近日愈演愈烈。多尔衮之弟多铎、阿济格等人,似有异心。若皇太极真有不测,清廷内斗必起。然,正因如此,多尔衮或会行险一搏——在皇太极死前,拿下山海关,立下不世之功,以稳固其地位。”
烛火跳了一下。
孙传庭深吸一口气,把信纸翻到背面。
背面还有字。
“传庭兄,最艰苦的决战,恐怕还在后面。务必警惕,吴三桂败逃,其人或会铤而走险,向多尔衮献上更毒之计。此人熟知关内地形、我军布防、乃至朝廷内部虚实。若他投清,危害极大。我已派人追踪其下落,一有消息,即刻通报。”
信到这里结束。
没有落款,但孙传庭认得这字迹——是林默亲笔。
他放下信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。
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——戌时了。
戌时,天已全黑。
孙传庭睁开眼,走到窗前。
他推开窗户。
夜风灌进来,带着关外草原特有的气息——青草、泥土、还有远处营火燃烧的烟味。
天空中没有月亮,只有稀疏的星星,像撒在黑绒布上的碎钻。
关外,清军大营的灯火连绵成片,像一条匍匐在黑暗中的火龙,静静地燃烧着。
那些灯火,每一盏下面,都是一个清军士兵。
他们也在等待。
等待命令,等待冲锋,等待破关而入的那一刻。
孙传庭的目光扫过那些灯火,最后停在最亮的那一片——那是中军大营,多尔衮的帅帐所在。
烛光从帐篷的缝隙里透出来,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。
多尔衮现在在做什么?
是在看地图,还是在写军令?是在召集将领议事,还是在独自沉思?
他知不知道,自己后方可能不稳?
他知不知道,蒙古骑兵正在赶来?
他知不知道,吴三桂这个变数,可能带来新的危机?
孙传庭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山海关的夜空下,战争的阴云,并未散去。
反而更加低沉。
像暴风雨前的宁静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他站在窗前,站了很久。
直到更夫再次打更——亥时了。
他关上窗户,走回书桌边。
烛火已经烧短了一截,蜡油在烛台上堆积成小小的山丘。
他拿起笔,铺开纸,开始给林默回信。
笔尖划过纸面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“林兄钧鉴:来信收悉,所言诸事,皆已谨记。山海关防务,日夜加固,新兵操练,不敢懈怠。蒙古骑兵之事,已作部署,将在关外增设哨探,严密监控。吴三桂之下落,亦已派人追踪,若有消息,必第一时间通报……”
他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。
写到最后,他停笔,想了想,又添上一句。
“关外灯火连绵,关内人心渐稳。然暴风雨前,最是寂静。望兄保重,静待黎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