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海关,都督府。
孙传庭看着使者被带出,阳光刺眼。
何可纲已铺开纸笔,墨香弥漫。
赵率教低声道:“都督,清军若恼羞成怒……”
孙传庭摇头,手指点在地图上清军大营的位置。
“多尔衮不傻。前日之败,伤了他的元气。他需要时间,也需要台阶。”
他转身,目光扫过众将。
“而我们,就给他这个时间——一个让他越来越难下台阶的时间。”
话音落下,他目光扫过地图上的永平府。
“吴三桂呢?”
赵率教道:“探马回报,他带着三四百残兵,往永平方向逃了。人马困乏,连旗帜都丢了。”
孙传庭沉默片刻。
“派一支骑兵去追。三百精锐足矣。让关宁军投诚的弟兄带路。”
“要活的还是死的?”
“活的自然最好。”
孙传庭声音平静,却透着寒意。
“但若他负隅顽抗,格杀勿论。此人反复无常,留着他,迟早是祸害。”
命令传下。
三百北疆骑兵出关,马蹄踏碎清晨的宁静。
带路的是三个关宁军降卒,为首的叫刘二虎,脸上有疤,是当年在锦州被清军砍的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山海关城楼,深吸一口气,催马向前。
“走。我知道吴三桂会往哪儿逃。”
永平府以东三十里,荒废屯堡。
断壁残垣,野草半人高。
吴三桂坐在井边,甲胄沾满泥污,头发散乱。
身边站着七八个亲兵。
院子里,三百残兵或坐或躺,衣衫褴褛,眼神麻木。
空气里弥漫着汗臭、血腥和伤口腐烂的臭味。
吴三桂抬起头,看着这些人。
曾经,他们是关宁铁骑,眼神里有光,有杀气,有大明边军的骄傲。
现在,只有疲惫、麻木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怨恨。
怨他背叛山海关,怨他投了清军,怨他带着他们像丧家犬一样逃窜。
“总镇。”亲兵递上半碗浑浊的水,“喝点水吧。”
吴三桂接过,仰头喝了一口。
水带着土腥味,滑过嘶哑的喉咙,有些刺痛。
“还有多少人?”
“三百二十七人。马……还剩一百四十三匹,大多带伤。”
吴三桂苦笑。
半个月前,他还是拥兵数万的辽东总兵,坐镇山海关。
朝廷倚重,清军忌惮,李自成拉拢。
他以为自己是乱世里最重要的棋子。
现在呢?
他看着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,握过尚方宝剑,接过“忠勇可嘉”匾额,也接过多尔衮的镶金马鞍。
现在,空空如也。
连一碗干净的水都端不稳。
“总镇,咱们不能一直待在这儿。”亲兵压低声音,“北疆追兵迟早会来,清军那边……也得有个说法。”
吴三桂没说话。
他当然知道。
昨天派去永平城联络旧部,张指挥使闭门不见,只传话:“吴总兵的事,下官不敢掺和。”
不敢掺和。
四个字,像刀子扎进心里。
他又派人去附近屯堡收拢散兵,结果更糟。
“咱们是朝廷的兵,不跟叛将。”
叛将。
这两个字,像烙印烫在身上。
北疆的檄文已经传遍永平府。
说他“背主求荣,引狼入室”,说他“比之石敬瑭、张邦昌,犹有不及”。
檄文最后悬赏——生擒吴三桂者,赏银五千两,官升三级。
五千两银子。
吴三桂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他这条命,就值五千两?
“总镇,咱们……接下来怎么办?”
吴三桂沉默了很久。
风吹过,野草起伏。
远处乌鸦在叫,声音嘶哑,像在催命。
他想起多尔衮。
那个满人王爷,曾拉着他的手说:“吴将军若肯归顺,我大清必以王爵相待。山海关以南,尽可为将军封地。”
王爵。
封地。
那时候,他心动了。
乱世之中,忠义气节都是虚的。只有实力,只有地盘,才是真的。
可现在呢?
山海关没拿下,清军损兵折将,多尔衮还会兑现承诺吗?
吴三桂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自己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。
明朝回不去,李自成那边也结下了仇。
天下之大,除了清军,还有哪里能容他?
“派个人去清军大营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,“找多尔衮。就说……就说我吴三桂愿降,请他念在往日情分,收留我等。”
亲兵愣了一下:“总镇,咱们之前不是已经……”
“之前是之前。”吴三桂打断他,“现在情况不同了。多尔衮需要人手,需要熟悉关内地形的人。我们还有三百多人,都是老兵,能打仗。他……他会要的。”
他说这话时,心里没底。
但他必须这么说。
不然,这三百多人,恐怕连今天都撑不过去。
亲兵点头,转身去安排。
吴三桂重新低下头,看着井口。
井很深,黑黢黢的,像一只眼睛,冷冷地看着他。
派去清军大营的,是吴三桂最信任的亲兵,姓陈,跟了他十二年。
陈亲兵骑着马,沿着官道往东走。
路上荒凉,田地荒芜。
路边田埂上,倒着几具百姓的尸体,身上有刀伤,血已干涸。
清军干的?还是乱兵?
陈亲兵皱眉,催马快走。
又走了十几里,前面出现一片密林。
他犹豫了一下,但没别的路可走。
官道穿过树林,这是最近的路。
他咬牙,催马进了林子。
一进去,光线立刻暗了下来。
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
空气潮湿,带着腐叶的味道。
陈亲兵握紧了刀柄。
马似乎也感觉到了不安,打了个响鼻。
突然,前面传来一声尖锐的鸟叫。
陈亲兵猛地勒马,环顾四周。
树林里静悄悄的。
他等了一会儿,没见动静,松了口气,继续往前走。
又走了半里地,前面出现一座破庙。
陈亲兵正要过去,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。
他猛地回头。
树林里,影影绰绰,有人影晃动。
“谁?”他厉声喝道。
没人回答。
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。
陈亲兵心跳加速,不再犹豫,催马快跑。
就在他快要冲出林子时,前面忽然出现几个人。
都是骑兵,穿着清军盔甲,手里拿着弓,箭已搭在弦上。
陈亲兵松了口气。
是清军。
他勒住马,举起双手。
“别放箭!我是吴三桂将军派来的使者!有要事求见睿亲王!”
那几个清军骑兵对视一眼,其中一个策马过来,上下打量陈亲兵。
“吴三桂?”那清军操着生硬的汉语,“他还活着?”
“活着!活着!”陈亲兵连忙道,“将军带着三百多弟兄,在永平附近。想……想归顺大清,请睿亲王收留。”
清军骑兵笑了,笑容里带着讥诮。
“等着。”
他说完,调转马头,往林子深处去了。
陈亲兵在原地等了约莫半个时辰。
每一刻都像一年那么长。
汗水浸湿了内衣,黏在身上。
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水囊已经空了。
终于,那个清军骑兵回来了。
跟他一起来的,还有一个穿着文官服饰的汉人。
那汉人四十来岁,面白无须,眼睛细长,看人时眯着眼,像在打量货物。
他骑着一匹矮马,慢悠悠地走过来,停在陈亲兵面前。
“你是吴三桂的人?”汉人开口,声音尖细。
“是,是。”陈亲兵连忙下马,躬身行礼,“小人陈五,是吴将军的亲兵。奉将军之命,前来求见睿亲王,商议归顺之事。”
“归顺?”汉人笑了,“吴三桂不是早就归顺了吗?山海关一战,他可是立了‘大功’啊。”
陈亲兵听出话里的讽刺,脸上火辣辣的,但还是硬着头皮道:“将军……将军之前是迫不得已。如今真心归顺,愿为大清效犬马之劳。请大人代为通禀,将军必有重谢。”
汉人没接话,只是上下打量他。
那目光,像刀子一样,刮过陈亲兵全身。
许久,汉人才慢悠悠道:“睿亲王说了,吴三桂若真想归顺,可以。但有两个条件。”
“大人请讲!”
“第一,吴三桂必须亲自来大营请罪。带着他所有的人马,所有的兵器,所有的粮草。一个人都不能少,一件东西都不能留。”
陈亲兵心里一沉。
“第二,”汉人继续道,“来了之后,先去旗杆下跪三个时辰。让全军将士都看看,背叛大清是什么下场。”
陈亲兵的脸白了。
“大人……这……这是不是……”
“是不是什么?”汉人打断他,“吴三桂在山海关坏了睿亲王的大事,损了我大清数千精锐。没要他的命,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。怎么,他还想讨价还价?”
陈亲兵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汉人冷哼一声,调转马头。
“话我带到了。去不去,随你们。不过提醒一句——北疆的追兵,离你们可不远了。”
说完,他催马走了。
那几个清军骑兵也跟着离开,马蹄声渐渐远去。
陈亲兵站在原地,浑身冰凉。
风吹过,树林沙沙作响,像无数人在低声嘲笑。
吴三桂听完陈亲兵的回报,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。
他坐在井边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在微微颤抖,指甲缝里还有干涸的血迹。
阳光从断墙的缺口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,但他却觉得冷,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。
“总镇……”陈亲兵小心翼翼道,“咱们……去吗?”
吴三桂没回答。
去?
去了就是死。
多尔衮不会放过他。旗杆下跪三个时辰?那是羞辱,是杀威棒。
跪完了,他吴三桂在清军里还有什么威信?还有什么脸面?
到时候,恐怕连个普通的牛录都不如。
可不去呢?
北疆的追兵已经在路上了。
孙传庭不会放过他。那个北疆都督,眼睛里揉不得沙子,最恨叛徒。
落在他手里,恐怕死得更惨。
前有狼,后有虎。
天下之大,竟没有他吴三桂的容身之处。
“总镇!”一个探马慌慌张张跑进来,气喘吁吁,“北疆的骑兵!离咱们不到三十里了!带路的是……是刘二虎!”
刘二虎。
吴三桂记得这个人。
关宁军的老兵,打仗勇猛,但脾气倔,不服管。
当年因为一点小事,被他打了二十军棍,一直怀恨在心。
没想到,现在投了北疆,还带路来追他。
真是报应。
吴三桂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他站起身,环顾四周。
院子里,那三百多残兵都看着他。
那些眼神,有恐惧,有绝望,有茫然,还有一丝隐隐的怨恨。
怨恨他带他们走到这一步。
风吹过,野草起伏。
远处有乌鸦在叫,一声比一声凄厉。
吴三桂深吸一口气,拔出腰间的剑。
剑是御赐的宝剑,剑鞘镶金,剑身刻着“忠勇”二字。
当年崇祯帝亲手把这把剑交给他,说:“吴卿,山海关就托付给你了。”
可现在呢?
他握着这把剑,手在颤抖。
剑身映出他的脸——那张脸憔悴、苍老、满是血污,眼睛里布满血丝,像一头困兽。
他举起剑,剑尖对准自己的喉咙。
冰凉的剑锋贴着皮肤,激起一阵战栗。
“总镇!”几个亲兵扑上来,死死抱住他,“使不得!使不得啊!”
“放开!”吴三桂嘶吼,“让我死!让我死个痛快!”
“总镇!”一个老亲兵跪在地上,抱住他的腿,泪流满面,“您不能死!您死了,我们这些人怎么办?咱们……咱们还有路!”
“路?”吴三桂惨笑,“哪里还有路?明朝回不去,清军不要我,北疆要杀我。天下之大,哪里还有我吴三桂的路?”
老亲兵抬起头,眼睛通红。
“往西走!”
吴三桂一愣。
“往西走,去投李闯!”老亲兵道,“李自成占了北京,正缺人手。咱们这三百多人,都是老兵,能打仗。他……他会要的!”
李自成。
吴三桂沉默了。
他想起那个陕北的驿卒,那个带着几十万流民席卷中原的闯王。
他杀了李自成的使者,这个仇……李自成会不计较吗?
可除了李自成,他还能投谁?
“总镇!”又一个探马跑进来,声音都在发抖,“北疆骑兵到二十里外了!最多半个时辰就到!”
时间不多了。
吴三桂看着手里的剑,剑身映出他扭曲的脸。
他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年轻时在辽东打仗,跟着祖大寿冲锋陷阵,那时候满腔热血,只想报效国家。
想起崇祯帝召他进京,亲自赐宴,夸他是“国之栋梁”。
想起多尔衮派人送来金银珠宝,许诺王爵封地。
想起山海关那一夜,他打开城门,放清军入关。
一步错,步步错。
现在,他站在这里,前无去路,后有追兵,身边只有三百残兵,天下人人唾骂。
他仰起头,看着天空。
天空很蓝,白云悠悠,阳光灿烂。
多好的天气啊。
可这阳光,照不进他心里。
许久,他颓然放下剑。
剑尖垂地,在泥土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。
“罢了……”他声音嘶哑,像破风箱,“走。”
“总镇?”
“往西走。”吴三桂转过身,不再看那口井,“去投李闯。”
亲兵们愣了一下,随即狂喜。
“是!是!往西走!快,收拾东西,上马!”
院子里顿时乱了起来。
伤兵被扶上马,粮草被匆匆打包,兵器被重新检查。
马蹄声、人声、还有压抑的哭泣声,混在一起,像一出荒诞的戏。
吴三桂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荒废的屯堡。
断壁残垣,野草萋萋,那口黑黢黢的井,像一只眼睛,冷冷地看着他离开。
他翻身上马,马打了个响鼻,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三百多残兵,一百多匹马,像一群丧家犬,仓皇向西逃去。
马蹄踏过野草,踏过泥土,踏过这个他们曾经以为可以暂时安身的地方。
风吹过,野草起伏,很快淹没了他们的踪迹。
只有那口井,还静静地立在那里,井口黑黢黢的,深不见底。
像这个时代,吞噬了无数人的野心、欲望、还有性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