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北荒野,晨雾裹着腐臭味漫过枯草。
阿济格骑在枣红马上,三角眼里布满血丝,甲胄上的尘土结了厚厚一层,连头盔上的红缨都蔫蔫地耷拉着。
他身后,两千镶黄旗骑兵东倒西歪地散在荒坡上。
这支曾经在辽东战场上让明军闻风丧胆的精锐,此刻活像一群叫花子。
战马低着头啃着半枯的草根,士兵们抱着长枪蹲在地上,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。
没人能想到,这支偏师会落到这步田地。
去年秋天多尔衮率大军入关,阿济格领着镶黄旗分兵掠地,一路横扫州县,烧杀抢掠,风头无两。那时的明军卫所兵一触即溃,府库、粮仓、子女玉帛,想抢就抢。
变故是从北疆军南下开始的。
屯堡一座座修起来,百姓全迁进了堡里,粮食、牲畜搬得干干净净,水井要么填了要么投了毒。
坚壁清野四个字,生生把八旗铁骑的马蹄给绊住了。
他们像一群没头苍蝇在荒野里乱撞,抢不到粮,找不到人,打又找不到主力,耗着耗着,就耗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。
“贝勒爷。”
一名脸上带疤的牛录额真策马上前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粮食见底了,全军只剩一天的口粮。马料更少,撑不过明天中午。”
阿济格握着马鞭的手猛地一紧。
他当然知道缺粮。
可他更清楚,士气已经崩到了临界点。
刚才他亲耳听见几个士兵在抱怨,说睿亲王在山海关享福,偏让他们在关内喝西北风。
这话要是搁平时,他早就抽刀砍了人。
可现在,他只能装作没听见。
真逼急了,这群人敢哗变。
“贝勒爷!”
又一名梅勒章京打马奔来,脸上带着几分急色。
“探马探明,东南十五里有一座北疆军屯堡。看炊烟规模,守军至少两三百人,堡外有刚收过的田地,里面肯定有存粮!”
阿济格眼睛瞬间亮了。
粮食!
只要打下这座屯堡,不仅能解燃眉之急,还能提振士气。
“防御怎么样?”
“一丈高的土石围墙,四角有了望塔,看着有炮。围墙外挖了壕沟,插了尖木桩。”梅勒章京顿了顿,又补了句,“上个月镶蓝旗的图赖贝勒,也打过差不多的屯堡,折了八十多人,没打下来。”
“图赖是废物,本贝勒也是废物?”
阿济格嗤笑一声,脸上满是倨傲。
镶黄旗是天子亲军,战力岂是镶蓝旗能比的?一座农夫守的土围子,还能翻了天不成?
“传令!全军转向东南,打下屯堡,里面的粮食、女人,全部分给弟兄们!”
命令传下去,原本死气沉沉的队伍终于多了点活气。
士兵们翻身上马,提起刀枪,朝着东南方向奔去。
所有人都把那座屯堡,当成了救命的稻草。
辰时三刻,屯堡出现在视野里。
缓坡之上,土石围墙整齐方正,四角了望塔高高竖起,蓝底金日旗在塔顶上飘得格外扎眼。
堡门紧闭,围墙上静悄悄的,连个人影都看不见。
太安静了。
安静得有点不对劲。
梅勒章京心里犯嘀咕,刚想开口提醒,阿济格已经挥了手。
“第一牛录,正面佯攻,放箭压阵!第二、第三牛录,左右迂回,找薄弱点架云梯!”
号角声响起。
两百清军骑兵催马向前,在距离围墙两百步的位置停下,张弓搭箭,朝着墙头一轮齐射。
箭矢密密麻麻钉在土墙上,像扎了一排刺猬。
可围墙上依旧没动静。
连个露头还击的人都没有。
“装神弄鬼!”
阿济格啐了一口,挥手示意两翼加速。
左右两队骑兵各三百人,绕着屯堡往两侧冲,马蹄卷起漫天尘土。
就在他们冲到百步距离的瞬间——
“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”
急促的钟声突然从堡里炸开。
下一秒,原本空无一人的女墙后面,齐刷刷冒出了一排排人头。
乌黑的燧发枪枪管,从射击孔里同时伸了出来。
“开火!”
一声令下,爆豆般的枪声瞬间响成一片。
白烟顺着围墙腾起,铅弹带着呼啸声泼进清军骑兵群里。
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砸中,惨叫着从马背上栽下来。有人胸口中弹,棉甲像纸一样被打穿;有人被掀掉了半张脸,连哼都没哼就摔进了尘土里。
“是三段击!撤!快撤!”
带队的牛录额真魂都飞了。
第一排射完蹲下装弹,第二排紧接着站起射击,第三排跟上。
枪声根本没有间隙,像一道密不透风的火墙,死死挡在屯堡前面。
两翼迂回的骑兵连围墙都没摸到,就倒下了三分之一。
受惊的战马乱蹦乱跳,把背上的骑兵甩下来,踩得哭爹喊娘。
“轰!轰!”
了望塔上的火炮也响了。
两枚实心铁弹呼啸着砸下来,一枚在地上弹了两下,犁出一道血沟,连人带马撞翻了五六个;另一枚精准砸中了清军架在后面的小炮,当场把炮身炸得四分五裂,几个炮手血肉横飞。
“贝勒爷!顶不住了!真顶不住了!”
梅勒章京捂着脸颊冲回来,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——一块炮弹碎片擦着他的脸划过去,差点削掉他半张脸。
阿济格死死盯着那座不大的屯堡,眼珠子都红了。
就这么一座破屯堡,两百多守军,硬生生把他两千镶黄旗精锐挡在外面,还打得他头破血流?
可眼前的惨状由不得他不信。
冲出去的人丢盔弃甲往回跑,身后还追着子弹。
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和伤马,哀嚎声此起彼伏。
再冲下去,这点人就得全交代在这。
“撤!全军后撤!”
阿济格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,胸口剧烈起伏。
撤退的号角一响,剩下的清军如蒙大赦,拨马就往回跑,连地上的同伴尸体都不敢回头收。
屯堡的枪声渐渐停了。
围墙上,北疆士兵站起身,对着清军溃逃的方向放声欢呼。
金日旗在风里猎猎作响,像一记响亮的耳光,抽在阿济格脸上。
午后,五里外的树林里。
清军残部缩在树荫下,士气跌到了谷底。
阿济格坐在一根倒木上,脸色铁青,一言不发。
周围的将领垂着头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报伤亡。”
半晌,阿济格才哑着嗓子开口。
“阵亡八十七人,重伤三十五,轻伤没数……战马死了五十四匹。云梯、钩索全丢在战场上了。”
梅勒章京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八十七人。
相当于每二十个士兵里,就死了一个。
这还是在对方只有两百守军、己方十倍兵力的情况下。
阿济格闭上眼睛,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他终于明白图赖为什么折戟了。
不是图赖废物,是北疆军的火器,已经强到超出了八旗的认知。
这么打下去,别说牵制敌军,他这支偏师迟早要被一座座屯堡慢慢磨死。
“贝勒爷!睿亲王军令到!”
一名戈什哈快步奔来,单膝跪地,双手呈上一卷羊皮纸。
阿济格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不用看都猜得到,多尔衮肯定是催他搞事。
他展开羊皮纸扫了一眼,果然——
命他率部在关内四处袭扰,牵制北疆军兵力,配合蒙古骑兵绕袭山海关侧翼。事关战局成败,不得有误。
“狗屁!”
阿济格猛地把羊皮纸揉成一团,狠狠摔在地上。
“牵制牵制!他多尔衮在山海关坐拥几万大军,让老子带两千人在关内送死!”
“连座屯堡都打不下来,拿什么牵制?靠嘴吗?”
他憋了一肚子火。
他是多尔衮同父异母的兄长,论资历、论战功,哪一点不比多尔衮差?凭什么多尔衮坐镇中军,他就得跑出来当诱饵当弃子?
可骂归骂,军令不能违。
八旗制度森严,违抗主帅军令,轻则削爵,重则处死。
他耗不起,也赌不起。
“贝勒爷,要不……咱们再找找别的小村子?说不定有没迁走的百姓……”
梅勒章京小心翼翼地提议。
“找个屁!”
阿济格烦躁地踹开脚边的枯枝。
北疆军坚壁清野做得滴水不漏,十里八乡连个人影都看不见,上哪找村子去?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一名探马飞奔进树林,翻身下马,脸上带着几分古怪的神色。
“贝勒爷!西北五里发现一支队伍!”
“又是北疆巡逻队?绕开。”
阿济格不耐烦地摆手。
“不是北疆军!”探马连忙摇头,“他们打着‘吴’字旗号,一共三四十人,穿得破破烂烂,像打了败仗的残兵。为首的自称是大明宁远总兵吴三桂,本来要去投奔大顺军,听说咱们在这,说……说要面见贝勒爷您。”
吴三桂?
阿济格猛地站起身,脸上的烦躁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惊疑和狂喜。
山海关的吴三桂?
他怎么会跑到这来?还想去投李自成?
他太清楚吴三桂的分量了。
关宁军旧主,熟悉山海关每一寸布防,更熟悉北疆军的底细。
这么个大人物,主动撞上门来?
阿济格三角眼里精光一闪,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。
真是天无绝人之路。
有了吴三桂这张牌,别说牵制北疆军,就算是帮多尔衮打开山海关,都不是不可能。
“带他过来。”
阿济格整理了一下甲胄,重新坐回倒木上,脸上恢复了往日的倨傲。
他倒要看看,这位曾经的辽东总兵,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