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平府以西的荒野土路上,三十余骑快马疾驰而过。
吴三桂压了压头上的草帽,回头望了一眼山海关的方向,眼底翻涌着怨毒与不甘。
西罗城一场惨败,赔光了他积攒多年的关宁家底。如今身边只剩三十余名心腹家将,一路乔装潜行,目标直指北京。
他早已和多尔衮暗通款曲。此行便是要在关内搅乱局势,给清军破关送上一份投名状。
晨光撕破夜幕,将他的身影拉得狭长,像一条蛰伏在乱世里的毒蛇。
同一时刻,北疆黑山堡。
工坊区的蒸汽机轰鸣声昼夜不息,烟囱冒出的灰烟与晨雾缠在一起,笼罩着这座用五年时间拔地而起的雄城。
三层砖石结构的指挥中枢里,林默正站在巨大的沙盘前。
沙盘上山海关、永平府的地形纤毫毕现,红蓝两色小旗密密麻麻,标注着双方的兵力部署。
他左胸别着一枚小小的金日徽章,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——这是连续三天熬夜处理军务的痕迹,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。
情报处长赵铁柱快步走进来,手里攥着一份刚译出的密电,脸色凝重。
“将军,山海关急报!”
林默接过密信,指尖扫过纸面,瞳孔微微一缩。
信上内容简短,分量却重若千钧:
科尔沁、察哈尔两部共两万蒙古骑兵已抵清营,多尔衮麾下总兵力突破八万。
吴三桂率残部三十余人西逃北京,行迹诡秘,疑与清军勾结。
林默将密信放在沙盘边缘,手指顺着清军大营一路划到北京,指尖在半途顿住。
“两万蒙古骑兵,多尔衮不会把他们全堆在山海关正面。”
他抬眼看向赵铁柱,语气笃定。
“蒙古骑兵擅长奔袭绕后,多尔衮一定会让他们走长城隘口袭扰关内,两面夹击孙传庭。”
赵铁柱心头一沉。
山海关守军只有三万,还要分兵把守各处隘口,本就捉襟见肘。若是被清军绕到身后,局势立刻就会崩盘。
他顿了顿,又开口道:
“吴三桂只带三十多人去北京,会不会是去投奔李自成?”
林默摇了摇头。
“他若是想投奔大顺,大可带着全部残部去,何必只带三十人乔装潜行?”
他走到窗边,望着远处工坊区的烟囱,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吴三桂是去当内应的。他要在北京城散布谣言、策反旧部,搅乱大顺军的部署,再配合清军南北夹击。
这个人,已经铁了心要当汉奸。”
林默转过身,语气斩钉截铁。
“传令,所有旅级以上军官,一炷香内到作战室议事。”
“是!”
赵铁柱转身疾步离去,靴底踩在木地板上,发出急促的声响。
一炷香后,作战室内坐满了人。
近卫旅旅长赵大勇、第一旅旅长周武、第二旅旅长李岩、炮兵总监王铁锤、后勤总监刘算盘,悉数到齐。
林默站在沙盘前,没有半句寒暄,直接开门见山。
“山海关告急。多尔衮集齐八万清蒙联军,吴三桂叛逃内应,孙传庭三万守军腹背受敌。
这一战,不止是山海关的存亡,更关系到整个北疆的生死,关系到中原亿万百姓的命运。”
他目光扫过在场诸将,声音掷地有声。
“我意,亲率近卫旅、炮兵第一团北上驰援山海关。
黑山堡根基不能动,留守的部队要守好北疆门户,盯紧蒙古方向的动静。”
话音刚落,赵大勇“腾”地站起身,嗓门震得茶杯都在晃。
“将军!末将愿为先锋!近卫旅八千弟兄,个个都能以一当十!”
林默抬手示意他坐下,随即开始点将部署。
“宋应星先生。”
宋应星立刻起身,一身青布长衫衬得他神色郑重。
“末将在。”
“我北上之后,北疆所有工坊、农田、学堂皆由你全权统筹。火炮、弹药、军械的生产一刻不能停,新兵训练也不能松懈。
后方稳,前线才能打胜仗。”
宋应星深深一揖。
“将军放心,宋某必不负所托。”
“刘算盘。”
“末将在!”
精瘦的后勤总监应声站起,眼神精明锐利。
“统筹所有战备物资,近卫旅带足三个月补给。但北疆库存必须保留六个月以上的余量,宁可少带,也不能掏空家底。”
“明白!”
“周武、李岩。”
“末将在!”
“你们两个旅留守北疆,加强边境各隘口巡查。若是蒙古骑兵敢绕道袭扰北疆,不必请示,直接打回去。”
“遵令!”
最后,林默看向炮兵总监王铁锤。
“王铁锤。”
王铁锤往前一站,声如洪钟。
“末将在!”
“十二门二十四磅攻城重炮,二十四门新式后装线膛炮,全部随军北上。开花弹、实心弹、霰弹,按最高基数配给。
这一次,要让多尔衮好好尝尝咱们新式火炮的滋味。”
王铁锤眼睛瞬间亮了,搓着手连连点头。
“将军放心!末将保证,每一发炮弹都砸到鞑子头上!”
部署完毕,林默最后扫过众人。
“日落之前,全军必须完成集结,开出黑山堡。
都去准备吧。”
“遵令!”
众将齐齐起身抱拳,脚步声急促却整齐,鱼贯走出作战室。
屋内只剩林默一人。
他伸手拔起沙盘上代表北疆军的蓝色小旗,稳稳插在了山海关的位置。
指尖用力,旗身深深嵌入沙土。
多尔衮,吴三桂。
这盘棋,我亲自下场陪你们下。
午时三刻,黑山堡北门。
八千近卫旅将士列阵以待,深蓝色军服整齐划一,燧发枪上的刺刀在阳光下泛着森寒的光。
队伍后方,上百辆辎重车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。三十六门重炮分列两侧,炮管黝黑粗壮,透着慑人的威压。
林默一身戎装,外罩胸甲,头戴缀着金日徽章的军帽,骑在一匹黑色战马上,立于军阵之前。
堡墙上,宋应星、刘算盘带着留守官员列队相送。道路两侧,挤满了闻讯而来的军户百姓,人人神色肃穆,没有喧哗,只有风吹旗帜的猎猎声响。
林默举起手,全场瞬间安静下来。
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士兵耳中。
“将士们!
山海关告急!孙传庭将军带着三万弟兄,正在死扛八万鞑子联军!
有人问我,山海关离北疆数百里,不是我们的地盘,为什么要拼命去救?”
林默抬高了音量,语气斩钉截铁。
“我告诉你们——因为山海关破了,清军铁骑就会长驱直入,中原大地就会生灵涂炭!
因为我们今天坐视友军战死,明天就不会有人替我们挡住刀兵!
北疆镇守府,不是占地为王的军阀!我们是华夏的军人,是百姓的守护者!
我们的枪炮,要护的不只是北疆的一亩三分地,是天下所有不愿做奴隶的汉人!”
军阵之中,士兵们纷纷挺直了腰杆,眼底燃起火焰。
“此去山海关,我们不只是守城。”
林默拔出指挥刀,刀锋直指北方,寒光耀目。
“我们要重创清军主力,要一举打出十年太平!
要让多尔衮,让所有觊觎中原的豺狼虎豹都记住——
华夏,不可欺!
汉家儿郎,不可辱!”
“华夏不可欺!汉家儿郎不可辱!”
八千将士齐声怒吼,声浪如惊雷滚过,震得城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
林默转头对传令兵下令。
“传令北海舰队,即刻起航,封锁辽东沿海!辽河口、锦州湾,昼夜袭扰,绝不让鞑子从海上得到半粒粮食!”
“是!”
“全军——出发!”
低沉悠长的军号声响起。
步兵方阵迈着整齐的步伐踏出北门,军靴踩在夯实的官道上,发出沉闷如鼓的声响。
骑兵分列两侧,马蹄声密集如雨。
炮车缓缓启动,沉重的轮子碾过路面,留下深深的辙印。
林默策马走在队伍最前方,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黑山堡。
堡墙上的旗帜猎猎飞舞,工坊的烟囱依旧冒着烟,田野里的庄稼翠绿喜人。
这一切,都是他用五年时间,亲手建起来的。
这一切,都值得用生命去守护。
大军沿着新修的官道一路向北,速度极快。
这条路是北疆耗时两年修成的,路基夯实,路面平整,四辆马车可以并行。近卫旅本就是精锐,日常三十里负重行军是家常便饭,此刻轻装疾行,一个时辰就能走出二十里。
一路上,传令兵往来奔驰,不断将前方斥候的消息传回中军。
“报!前锋已过黑山北麓,未发现异常!”
“报!炮兵队伍落后五里,请求短暂休整!”
“报!后勤车队一切正常!”
林默坐在马上,有条不紊地一一发令,调度全军。
日落时分,大军抵达鹰嘴崖。
此地两山夹峙,中间一条峡谷通道,崖壁陡峭如削,是易守难攻的险要之地。
林默下令在此扎营过夜。
士兵们动作娴熟地搭帐篷、埋锅造饭、布置岗哨,整个营地如同精密的机器,运转得井井有条。
很快,炊烟袅袅升起,米饭和咸肉的香气在峡谷里散开。
中军大帐内,几名将领围在地图旁。
赵大勇指着地图上的路线,开口道:
“将军,照今天的速度,五天就能赶到山海关。前提是路上不出意外。”
林默摇了摇头。
“五天太慢。孙传庭等不了五天。”
他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。
“传令下去,从明天开始,每日行军八十里。步兵和骑兵全速前进,炮兵和后勤可以稍慢,但主力必须抢时间。
沿途所有驿站提前备好换乘马匹和干粮,人歇路不歇。”
王铁锤皱起了眉。
“将军,这么强行军,士兵们扛不住啊。”
林默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。
“扛不住,也得扛。
我们多走一步,山海关的弟兄就少一分危险。我们早到一天,就能少死一千个弟兄。
他们在城墙上浴血厮杀,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。我们这点累,算得了什么?”
帐内一片沉默。
所有人都清楚,山海关的每一分每一秒,都是用命堆出来的。
林默掀开帐帘走出去。
夜色已深,营地篝火点点,像撒落在山谷里的星辰。
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,有的擦拭枪械,有的啃着干粮,有的已经裹着毯子睡着了。
远处的崖壁黑黢黢的,像沉默的巨人。头顶银河横贯,星光璀璨。
赵大勇走到他身边,低声道:
“将军,刚收到北海舰队的飞鸽传信。他们已经到辽河口外海了,击沉了三艘鞑子的运粮船。”
林默点点头。
“做得好。告诉舰队,以袭扰为主,不要硬拼。清军水师数量不少,我们要的是拖住他们,不是决战。”
“明白。”
沉默片刻,赵大勇忽然开口。
“将军,咱们……能赢吗?”
林默抬头望向星空,目光深远。
“我们必须赢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重若千斤。
“如果输了,清军入关,中原就会坠入深渊。那不是一年两年的战乱,是两三百年的黑暗与屈辱。
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我们有燧发枪,有线膛炮,有蒸汽机,有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。
我们有愿意跟着我们拼命的弟兄,有想好好过日子的百姓。
这一战,我们不止要守住山海关。我们要打疼多尔衮,打怕八旗兵,打出整整十年的太平光景。”
赵大勇重重颔首,眼底的疑虑尽数散去,只剩坚定。
夜渐深,营地渐渐安静下来,只有哨兵巡逻的脚步声和风吹过峡谷的呼啸声。
林默回到帐中,没有立刻休息,又对着地图推演了半宿的战局。
直到后半夜,他才和衣躺下。
闭上眼睛的前一刻,他脑海里闪过的,是山海关巍峨的城墙,是孙传庭刚毅的面容,是多尔衮阴沉的眼神。
还有历史上,那个血流成河的甲申年。
但这一次,不一样了。
他来了。
第二天寅时,营地便准时响起了号角。
士兵们迅速起身,收拾行装,埋锅造饭。
卯时整,全军拔营,继续向北疾行。
尘土飞扬,铁流滚滚。
目标——山海关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