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平府以西三十里，荒村残垣，山风呼啸。
破败的土屋内，火堆噼啪作响。火光映照着十几张写满疲惫与绝望的脸。
吴三桂坐在火堆正北，残破的山文甲下，左肩的伤口散发着淡淡的腐臭。他胡须杂乱，唯有那双眼睛，透着困兽般的疯狂。
铁锅里煮着掺了野菜的稀粥，苦涩的蒸汽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。
一个年轻亲兵突然啐了一口。
“他娘的，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！”
声音嘶哑，带着哭腔。周围无人接话，只有风声与柴火声。
吴三桂缓缓睁眼，目光扫过众人。
胡守亮低头拨弄炭火；王进忠缺了半只耳朵，神情麻木；剩下的，都是他从辽东带出来的家丁子弟。
一共三十七人。这就是他吴三桂现在所有的本钱。
半个月前，他还是大明辽东总兵，统兵三万，镇守山海关。
多尔衮大军压境，朝廷迟迟不发援兵。他不甘心为烂透的朝廷殉葬，于是开了关。
他以为能换来荣华富贵，却成了多尔衮的弃子。兵马被分割，亲信被调离。直到孙传庭的北疆军夜袭，他才仓皇出逃，连妻妾都丢了。
借刀杀人，好狠的手段。
吴三桂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，尖锐的疼痛让他保持清醒。
屋外突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众人猛地抬头，手按刀柄。胡守亮滚到门边，从门缝向外窥视。
“三个人。为首的是个汉人文士，后面两个像蒙古人。”
吴三桂眯起眼睛。
“让他们进来。”
冷风灌入，火堆猛地一暗。三人走进土屋，为首的中年文士拱手行礼，动作标准。
“在下范文程大人麾下幕僚，陈平。奉摄政王之命，特来拜会吴将军。”
屋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吴三桂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“坐。”
陈平在火堆旁坐下，两名蒙古大汉如门神般立在身后。空气里弥漫着紧张与血腥味。
“摄政王有什么话要说？”吴三桂声音冰冷。
陈平取出一封没有封泥的桑皮纸信，双手递上。
吴三桂拆开，就着火光看去。字迹工整，语气却居高临下：
“吴将军亲启：将军助我大清入关，虽功败垂成，心意可嘉。今闻将军困顿山中，本王甚为惋惜。若愿再助大清，事成之后，当封王爵，赐永平至蓟州之地，使将军永镇一方……”
吴三桂的手微微颤抖。不是激动，是愤怒。
他强忍撕碎信的冲动，继续往下看。
“……将军需做两事：其一，在关内制造大乱，牵制北疆军；其二，引一部北疆军出关追击。若能做到，本王必不负将军。”
信到此结束，无落款，无日期。
吴三桂抬头看向陈平。
“就这些？”
“就这些。”陈平静道，“摄政王说了，条件可以谈。只要将军肯出力，封地、爵位、兵马都不是问题。”
火堆旁响起几声压抑的喘息。亲兵们的目光中透着渴望与犹豫。
“将军，”胡守亮嘶哑开口，“咱们不能再信清人了。”
王进忠也抬起头，满脸狰狞：“上次就是信了他们，才落到这步田地！”
“可咱们还有什么选择？”年轻亲兵忍不住喊道，“躲在这山里，哪天被搜山的官兵发现就是个死！”
“投李闯呢？他正缺大将……”
“放屁！”胡守亮猛地转身，“李自成是个流寇头子！咱们开山海关放清军入关的事天下皆知，李闯能容得下咱们？”
争吵声在土屋里回荡。
吴三桂没有制止。
投李自成？声名已臭，去了最好的结局是被软禁。再降清？这根本就是让他去送死！
还有第三条路，隐姓埋名，了此残生。
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：“宁可战死沙场，也不能辱没祖宗。”
然后他想起山海关那夜，清军铁骑如潮水般涌入，想起孙传庭军报上的那句：“吴逆三桂，叛国投敌，罪不容诛！”
一股灼热的恨意从胸口涌上。
火堆里的木柴突然爆开，一大团火星溅在手背上，烫出一片红痕。
他没有动，盯着水泡鼓起。疼痛让他下定了决心。
吴三桂缓缓抬头，眼中映出近乎疯狂的光芒。
“告诉摄政王，我要山海关以西，永平至蓟州之地为王。不是暂领，是世袭罔替，如大明藩王例。”
陈平眉头微皱。
“还有，”吴三桂继续道，“事成之后，需有盟书为证。要有摄政王亲笔签名，大清皇帝玉玺，满、蒙、汉三文对照。我要把它刻在石碑上，立在永平府衙门前，让天下人都看见。”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年轻亲兵们眼中重新燃起希望。
陈平沉默片刻。
“将军的条件，在下会如实转告。但将军打算如何完成摄政王交代的事？”
吴三桂笑了，笑容冷得像结冰的河面。
“李闯不是正缺大将么？我去北京，投奔他。”
陈平眼睛猛地睁大。
“将军是说……”
“假意投奔，实则……”吴三桂没有说完，眼中的狠厉已说明一切，“李闯麾下多是流寇，不懂守城治军。我去了，他必然重用。到时候，我在城内，你们在城外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只要时机合适，我打开一座城门，应该不难。”
陈平盯着他看了很久，突然站起身，深深一躬。
“将军大才！在下这就回去禀报摄政王。最多三日，必有回音。”
“我等你三天。”吴三桂淡淡道，“三天后若没有消息，我就自己想办法。”
陈平再行一礼，带着大汉转身离去。
门关上，土屋重归死寂。
“将军，”胡守亮终于忍不住，“咱们真的要这么做？”
吴三桂没有回头。
“守亮，你跟了我多少年了？”
“十一年了，将军。”
“十一年。”吴三桂喃喃道，“这十一年里，你见过我吴三桂向谁低过头？可现在呢？”
他转过身，火光将他的脸劈成明暗两半。
“现在我像条丧家之犬，躲在这破山村里，连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睛。为什么？因为我没有地盘，没有兵马，没有本钱！”
他的声音陡然提高。
“这世道，什么忠义气节，都是狗屁！有兵就是王，有地就是爷！多尔衮为什么能逼我？因为他有八旗铁骑！孙传庭为什么敢骂我叛国？因为他有北疆军！”
他站起身，破旧铠甲哗啦作响。
“我要地盘，要兵马，要本钱！谁给我，我就跟谁干！至于忠义？等我有兵有地了，自然会有文人把我捧成忠臣良将！”
他目光扫过每一个亲兵。
“你们呢？是想跟我搏一把富贵，还是想在这山里当野人？”
长久的沉默。
王进忠第一个站起身。
“我跟着将军。”
接着是第二个，第三个……
最后，胡守亮也缓缓起身，深深一躬：“末将愿追随将军。”
吴三桂点了点头，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。
“收拾东西，准备出发。等陈平带回盟书，咱们就去北京。”
“去北京？”亲兵疑惑道，“不是等清军的消息吗？”
“等，当然要等。但在等的这段时间里，咱们得做点准备。”
他翻出一套破旧百姓衣服和几顶草帽。
“换上这些，扮成逃难的百姓。先去北京方向探探路，看看李闯的布防。”
三天后，陈平果然回来了。
他带来一卷明黄色绢帛，满、蒙、汉三种文字写满条款，盖着大清皇帝玉玺，以及多尔衮的亲笔签名。锦盒盖上，还镶着一颗拇指大的东珠。
“摄政王答应了将军的所有条件。盟书在此，请将军过目。”
吴三桂接过绢帛，就着火光仔细看了三遍，确认无误后贴身藏好。
“告诉摄政王，一个月内，北京必乱。”
陈平深深一躬，转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吴三桂看向已经换好百姓衣服的亲兵们。三十七人，脸上抹着尘土，唯有腰间鼓起的部位暗示着藏着短刀。
“出发。”
他们走出土屋，走进夜色。
山风呼啸，远处传来凄厉的狼嚎。吴三桂回头看了一眼破败的山村，头也不回地向西走去。
约莫半个时辰，来到一处岔路口。一条向南，一条向西。
吴三桂停下脚步，望着西方。那是李自成坐拥的京城，夜色中远山如墨。
“将军，”胡守亮低声问，“咱们真的要去投李闯？”
吴三桂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伸手入怀，摸了摸那卷带着体温的绢帛。
然后他笑了，笑容在夜色中格外阴冷。
“李闯不是正缺大将么？”他低声说，声音只有身边的亲兵能听见，“我们给他送一份’大礼’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一份能让他永远记住的’大礼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