尘土缓缓落定,城墙上的巨大豁口露出狰狞的断面,砖石间夹杂着清军的残肢。
孙传庭站在残存的女墙边,目光扫过关外正在集结的清军,神色没有半分波澜。
“大帅,鞑子在调兵,看样子要冲豁口!”王镇山快步上前,声音带着战后的沙哑。
“让他们来。”
孙传庭语气平静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底气。
“传令全军,抓紧时间休整进食。一个时辰内,我要在豁口后立起三道防线。”
命令层层传下。北疆士兵立刻动了起来,扛沙袋、架木栅、搬弹药,各司其职,井然有序,丝毫没有刚经历死战的慌乱。
关外高台上,多尔衮放下千里镜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他亲眼看着登城的八旗兵连同那段城墙一起被炸成碎末,也看见了孙传庭的大旗稳稳立在城头。
“吴三桂废物!”多尔衮咬着牙,声音里满是戾气,“大好局面,毁于一旦!”
范文程站在一旁,大气不敢出。
“王爷,明军援军刚到,人困马乏,又逢内乱未定。趁他们立足未稳,正好全力猛攻豁口,一举破关!”
多尔衮猛地转头,眼中杀意毕露。
“传本王令!阿济格率三万正白、镶白精锐,主攻豁口!今日日落之前,本王要踏上山海关的城墙!”
号角声骤然响彻原野。
三万八旗精锐列阵而出,骑兵在前,步兵在后,刀枪如林,甲胄映着日光,泛出冰冷的寒芒。
阿济格提刀纵马,冲在队伍最前方,脸上的刀疤透着凶戾。
“勇士们!破关之后,子女玉帛任尔等取之!杀!”
“杀!杀!杀!”
三万大军齐声怒吼,声震四野。马蹄踏得大地震颤,像滚滚惊雷,压向山海关。
城头上,了望兵高声报数。
“八百步!”
“六百步!”
孙传庭站在城楼之上,右手始终悬在半空,没有落下。
火铳手们蹲在垛口后,燧发枪架在砖石上,手指扣着扳机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豁口两侧的炮位上,二十门新式火炮早已装填完毕。炮膛里塞的不是实心弹,是裹着无数铁珠碎刃的霰弹。
“四百步!”
清军已经进入火铳射程,可孙传庭依旧没有下令。
他要等,等敌人进入最致命的杀伤距离。
“三百步!”
清军骑兵已经开始加速,马蹄卷起漫天尘土。前排的士兵甚至能看清城墙上北疆兵的脸——没有惊慌,没有恐惧,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。
阿济格心头猛地一跳,可此刻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
“放箭!”
他一声令下,蒙古骑兵齐齐抛射。箭矢如蝗,铺天盖地砸向城头,叮叮当当地打在铁甲和砖石上。
几个北疆兵中箭倒下,身后的士兵立刻补上空位,阵型纹丝不动。
“两百五十步!”
孙传庭的右手,狠狠挥下。
“开火!”
砰!砰!砰!
两千支燧发枪同时击发,白烟瞬间笼罩了城头。
铅弹组成的暴雨迎面泼进清军冲锋队列,最前排的骑兵像被狂风扫过的麦秆,齐刷刷栽倒一片。
战马悲鸣着倒地,骑士被甩飞出去,随即被后面的马蹄踏成肉泥。棉甲在铅弹面前薄得像纸,血肉之躯更是不堪一击。
几乎同时,两侧的火炮也发出了怒吼。
轰!轰!轰!
二十门火炮齐鸣,炮口喷出数尺长的火舌。霰弹在空中炸开,化作漫天铁雨,横扫十几丈宽的区域。
范围内的清军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,便被打成了筛子,血肉模糊地倒在地上。
冲锋的势头,瞬间被硬生生砸断。
“装填!”
军官的号令声整齐划一。
第一排火铳手退下,第二排立刻上前,动作行云流水。
十五息之后,第二排枪再次齐鸣。
又是一片清军倒下。
阿济格红了眼。他身边的牛录额真当场被铅弹打爆了头,红白之物溅了他一身。
“冲!冲上去!过了豁口就赢了!”
他挥舞着弯刀,驱使士兵继续向前。八旗兵踩着同伴的尸体,悍不畏死地往前冲,终于冲到了豁口近前。
豁口处,两道临时木栅横在眼前,沙袋垒成的胸墙后,密密麻麻的长枪对准了外面。
“破栅!”
清军嚎叫着扑上去,刀砍斧劈,用身体猛撞。木栅剧烈摇晃,木屑纷飞。
几个清兵翻过第一道木栅,脚刚落地,就被三四杆长枪同时刺穿,惨叫着倒了下去。
北疆长枪兵三人一组,背靠背配合,枪出如毒蛇吐信,每一次刺出都必见血。清军虽然悍勇,可在狭窄的豁口处施展不开,只能一波波往上填人命。
第一道木栅,最终还是被清军推倒了。
可他们还没来得及欢呼,退到第二道木栅后的火铳手,再次举起了枪。
近距离的齐射,威力更加恐怖。
冲在最前面的上百个清兵,瞬间被打成了血筛子,尸体叠着尸体,堆成了小丘。
鲜血顺着砖石缝隙往下淌,在豁口处汇成了暗红色的溪流。
阿济格杀红了眼,亲自带着亲兵冲在了最前面。可刚冲到第二道木栅前,一枚流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,带起一片血花。
“王爷!您受伤了!”亲兵死死拉住他。
阿济格看着眼前纹丝不动的北疆防线,看着堆积如山的尸体,看着还在不断喷吐火舌的枪眼,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。
打不进去。
根本打不进去。
“撤……鸣金收兵!”
他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。
铛铛铛的铜锣声响起,幸存的清军如蒙大赦,转身就往回跑。城头上的火铳追着屁股打,又撂倒了一片。
这一波冲锋,清军扔下了近五千具尸体,狼狈退了回去。
高台上,多尔衮看着败退下来的部队,脸色铁青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废物!都是废物!三万精锐,连道临时木栅都冲不破!”
范文程小心翼翼道:“王爷,北疆军火器犀利,硬攻伤亡太大。不如先撤兵休整,再想办法……”
“休整?”多尔衮猛地转头,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,“本王带了十万大军入关,连个山海关都拿不下,还有何面目回盛京!”
“传我命令!汉军旗、蒙古旗,轮番上阵!车轮战,耗也要耗死他们!本王就不信,他们的弹药是无穷无尽的!”
军令一下,清军的进攻再次展开。
一波接一波的士兵涌向豁口,有时是佯攻,有时是死冲,从上午一直打到午后,足足发起了八次冲锋。
可每一次,都被北疆军打了回来。
城头的火铳声从未停歇。十排枪手轮番上阵,打空一轮就退下装填,下一轮立刻补上,始终保持着密集的火力。火炮更是不停歇,炮管打得发烫,就用湿布裹着降温,接着轰。
豁口前的尸体越堆越高,几乎要和木栅齐平了。
到第八次进攻被打退时,清军阵地上终于没了动静。
士兵们站在三百步外,望着城头的眼神里,已经没了最初的凶悍,只剩下恐惧。
一天打下来,清军伤亡超过一万五千人,汉军旗和蒙古旗几乎打残了一半,八旗精锐也折损不少。
而山海关,依旧稳稳地钉在那里。
城头的日月旗和孙字帅旗,在硝烟中猎猎飘扬,像一记响亮的耳光,抽在每个清兵脸上。
城楼上,王镇山看着清军缓缓后撤的阵型,松了口气。
“大帅,鞑子退了!要不要派骑兵追一下?”
“不必。”
孙传庭微微摇头,目光依旧盯着清军大营的方向。
“清军主力未损,追击反而容易中埋伏。守住关隘,就是胜利。”
他转身下令,声音沉稳有力。
“各营清点伤亡,补充弹药。天黑之前,把豁口用砖石木料加固好,防备清军夜袭。”
“是!”
将领们齐声应命,各自散去。
孙传庭扶着垛口,望向关外。夕阳西沉,将漫天云霞染成血色,映着城下漫山遍野的尸体,触目惊心。
他知道,今天的胜利只是暂时的。
多尔衮不会善罢甘休,更猛烈的进攻,还在后面。
但他更知道,身后是中原,是千万百姓,是北疆的根基。
这座关,他们死也要守住。
晚风卷着硝烟吹过城头,带着浓重的血腥味。孙传庭挺直了脊背,像一杆枪,钉在山海关的城墙上,纹丝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