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街的爆炸声刚落,陈四海就知道,城墙破了。
碎石混着烟尘劈头盖脸砸下来,他踉跄两步扶住断墙,抬眼就看见北墙缺口处,白甲清军正嚎叫着往下冲。身后马宝的叛军也在步步紧逼。
腹背受敌。
他身边还能站着的士兵,不到一百五十人。个个带伤,枪里的铅弹所剩无几,身后就是指挥所,再往后,是坤兴公主藏身的院落。
退无可退。
“收缩防线,退到院子里!”陈四海嘶声下令,左肩的箭伤扯得他浑身发麻,“把后院的炸药准备好。”
士兵们都懂。
这是要同归于尽。
没人犹豫。长矛手顶在最前面,火铳手趴在断墙后瞄准,受伤的士兵攥着手榴弹,盯着越来越近的敌军。
清军和叛军合在一处,足有两千人,黑压压压了过来。马宝骑在马上,脸上满是得意:“陈四海,降了吧!吴大帅说了,留你全尸!”
陈四海笑了,笑得嘶哑。
“我家三代守边,战死是本分。投降?鞑子给的荣华富贵,我嫌脏。”
他拔出腰刀,刀刃映着火光,亮得刺眼。
“弟兄们,杀一个够本,杀两个赚一个!”
士兵们齐齐应声,声音虽弱,却字字砸在地上。
清军嚎叫着冲了上来。
陈四海深吸一口气,正要迎上去,身后亲兵嘶吼:“旅长!引线准备好了!”
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,又转回头盯着冲来的敌军,准备下令点火。
就在这时——
呜——
一声低沉雄浑的号角,突然从南街尽头炸开,穿透喊杀声,直直撞进每个人耳朵里。
所有人都愣了。
紧接着是马蹄声。
不是几十骑,是成千上万匹战马同时奔腾,青石板地面都在微微震颤,像滚雷从远处碾过来。
火把的光从街角涌了出来,汇成一条奔腾的火龙。
最前面的大旗迎风招展,红底金字,一个硕大的“孙”字,在火光里猎猎作响。
旁边紧跟着另一面旗,蓝底金日银月,是北疆军的日月旗!
“孙大帅!是孙大帅的援军!”
北疆军的士兵们先是愣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
清军瞬间乱了。
“不可能!阿济格贝勒不是把他们拦在永平了吗?!”清军甲喇额真失声尖叫。
没人回答他。
因为北疆骑兵已经到了。
一千重甲骑兵冲在最前面,人马俱甲,手里丈八长矛斜指地面,奔跑起来像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。马蹄踏过血泊,溅起漫天血花,直接撞进叛军侧翼。
砰——
骨头碎裂的闷响连成一片。
冲在最前面的叛军连反应都来不及,就被长矛挑飞,被战马踏成肉泥。重甲骑兵像一把烧红的刀子,轻而易举撕开了叛军阵型,一路往前犁出一条血路。
两翼的轻骑兵随即包抄,马刀挥舞,人头滚滚。更可怕的是他们背上的燧发马枪,近距离一枪一个,弹无虚发。
叛军彻底崩了。
没人再敢往前冲,丢了刀枪转身就跑,互相踩踏,死伤无数。
马宝吓得魂飞魄散,拨马就要逃。
一匹战马斜冲过来,马上将领手起刀落,直接将他砍落马下,亲兵一拥而上捆了个结实。
孙传庭勒住战马,银甲染血,眼神锐利如刀。他扫过满地尸骸,看向狼狈不堪的陈四海,声音沉稳有力:
“陈旅长,辛苦了。剩下的,交给我。”
陈四海张了张嘴,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,最后只化作一行混着血的眼泪。他重重跪倒在地,不是跪人,是跪这绝境里的希望。
孙传庭翻身下马,伸手将他扶起。
“还能战吗?”
“能!”陈四海咬着牙站直。
“好。”孙传庭重新上马,拔出佩剑,指向城墙方向,“全军听令!夺回城墙,把鞑子赶下去!”
“杀——!!”
五万北疆军齐声怒吼,声浪震得城头瓦片都在颤。
步兵顺着马道往城墙上冲,骑兵在城内清剿残敌,原本一边倒的战局,瞬间逆转。
南街的酒楼上,吴三桂死死盯着下方的战场,指甲都掐进了掌心。
输了。
他算准了王镇山兵力不足,算准了清军攻城的时机,唯独没算到孙传庭来得这么快。
阿济格那三万骑兵,竟是拦都没拦住?!
“大帅!快走吧!孙传庭的骑兵冲这边来了!”亲兵吴勇急得声音都在抖。
吴三桂猛地回神,脸上一阵青一阵白。他不甘心,他谋划了这么久,眼瞅着就要拿下西罗城,献关封王,到头来竟成了一场空。
可再不走,就走不掉了。
“撤!往内城走!”他咬牙转身,下楼翻身上马,带着几百亲兵仓皇往北逃。
路过城墙缺口时,他回头望了一眼。
北疆军的日月旗正一点点往城头上推进,清军的白旗不断往后退。
他狠狠一甩马鞭,战马吃痛,狂奔着消失在街巷深处。
城墙上的战斗,已经到了白热化。
清军抢占了一段五十丈长的缺口,正往两侧扩张。守在这里的北疆军士兵打光了子弹,就用刀砍,用牙咬,倒下去也要拽个鞑子垫背。
孙传庭顺着马道往上冲的时候,正看见一个瞎了左眼的把总,攥着半根旗杆站在垛口上。
他浑身是血,旗面早就被撕烂了,可他还是死死攥着,对着城下的清军嘶吼:“北疆军!死战不退!”
下一秒,他抱着冲上来的清军,纵身跳下了城墙。
一声闷响,再无声息。
孙传庭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。
他深吸一口气,拔出腰刀,亲自冲了上去。
迎面三个清军举刀砍来,他侧身避开,手腕翻转,刀光闪过,三颗人头接连落地。
“大帅!危险啊!”王镇山带着亲卫队追上来,看得心惊肉跳。
孙传庭没理他,抹了把脸上的血,盯着缺口处密密麻麻的清军,眼神冷得像冰。
这么硬耗,伤亡太大了。
“王镇山。”
“末将在!”
“去军械库,把所有震天雷都搬上来,再扛二十桶火药。”
王镇山一愣:“大帅?城墙上面用震天雷……”
“把这段缺口,连同上面的鞑子,一起炸掉。”
这话一出,周围的军官都变了脸色。
炸城墙?
这可是山海关!天下第一关!每一块砖都是前朝历代修起来的!
“城墙塌了可以重修。”孙传庭打断众人的犹豫,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,“关丢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执行命令!”
军令如山。
士兵们立刻行动,一箱箱震天雷被扛上城头,火药桶码在缺口两侧,长长的引线接出来,一直拉到后方安全位置。
清军也察觉了不对。
看见明军搬来的木桶和木箱,他们本能地感到恐惧,发了疯似的往前冲,想要摧毁炸药。
“长枪队,顶住!”
三百名长枪兵排成密集阵型,枪尖朝外,像一道钢铁刺猬墙,死死堵在缺口前。
前排的士兵倒下,后排的立刻补上,尸体堆成了矮墙,没人后退半步。
“大帅,都布置好了!”王镇山高声喊道。
孙传庭接过火把,目光扫过浴血奋战的士兵,最后落在缺口处嚎叫的清军身上。
“所有人,后撤!”
北疆军有序退开。
清军以为明军撑不住了,欢呼着往前涌,挤满了整段城墙缺口。
就是现在。
孙传庭将火把往前一送。
引线嗤嗤燃烧,火星飞速窜向缺口,像一条火蛇扑向猎物。
清军终于反应过来,尖叫着往后退,可人挤着人,哪里退得动。
轰——!!!
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。
火光冲天而起,碎石、铁块、残肢混在气浪里四散飞溅。整段五十丈的城墙,连同上面的数百清军,瞬间塌了下去。
烟尘弥漫,遮天蔽日。
城头上瞬间安静了。
原本的缺口变成了更大的豁口,可站在上面的清军,一个都没剩下。不是被炸死,就是跟着碎石摔下了关外。
烟尘渐渐散去。
孙传庭站在残存的敌楼上,俯瞰着关外。
清军大营一片骚动,显然被这惊天一炸震住了。多尔衮的王旗在营中晃动,正在紧急收拢部队。
关内,喊杀声渐渐平息。
叛军要么被歼,要么投降,西罗城重新回到北疆军手里。
陈四海被亲兵扶着走上城头,他看着塌掉的城墙,又看看身边站得笔直的孙传庭,眼眶又热了。
孙传庭伸出手,用力握住他的肩膀。
“你们守住了。接下来,该我们反攻了。”
朝阳彻底跳出地平线,金色的光洒在染血的城墙上,洒在北疆军士兵的铠甲上。
日月旗依旧在城头飘扬,猎猎作响。
关外,清军大营号角连营,显然不会善罢甘休。
关内,五万北疆军重整阵型,刀枪如林。
所有人都知道,真正的决战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