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街的爆炸声刚落,陈四海就知道,城墙破了。
碎砖混着烟尘劈头盖脸砸下来,他被冲击波掀得后退两步,耳朵里嗡嗡直响。街垒前的关宁军倒了一片,可更多人踩着同伴的尸体,还在往前冲。
“旅长!北城墙顶不住了!”
陈四海猛地抬头。
夜色里,北墙的火光乱成一团。原本守在垛口的北疆军身影越来越少,成片的白色棉甲顺着缺口往下涌——清军登城了。他们沿着街巷往内冲,喊杀声像潮水一样,越逼越近。
东街也亮起了火把。
密密麻麻的清军从街口涌进来,白甲在火光下泛着惨白的光,挥着刀,嘶吼着,像一群饿疯了的狼。
腹背受敌。
前面是马宝的关宁叛军,身后是破城的八旗兵。
陈四海攥紧刀柄,指节捏得发白。他扫了一眼身边的人——满打满算,还能站着的不到一百五十个。人人带伤,枪里的铅弹没剩几颗,连长矛都断了一半。
身后就是北疆军指挥所。
再隔一条街,是坤兴公主的藏身院落。
退无可退。
“收缩防线!”陈四海的嗓子已经喊得劈了,“退去指挥所!依托院墙,死战不退!”
士兵们交替掩护着往后撤。
长矛手殿后,火铳手趴在断墙后点射,弓箭手蹲在屋顶放箭。每退一步,都有人中枪倒下;每退一丈,都要留下几具尚温的尸体。
清军和叛军从两侧压上来,像两把钳子,要把这点残兵彻底绞碎。
刚退到指挥所大门口,一支冷箭破空而来,狠狠扎进陈四海左肩。
箭杆露在外面,血瞬间浸透了棉甲。他咬着牙“咔嚓”一声折断箭杆,箭头留在肉里,疼得他额头青筋直跳。
“旅长!”亲兵扑过来要扶。
“滚开!”陈四海一把推开他,抬眼望向前方。
街口的敌军已经合兵。
马宝骑在马上,脸色阴得能滴出水。他身边站着个清军甲喇额真,满脸横肉,手里拎着带血的斩马刀,正狞笑着看过来。
两人身后,乌泱泱站了两千多兵,刀枪林立,杀气逼人。
而陈四海这边,连一百人都不到了。
“陈四海!”马宝扬声喊,“吴大帅有令,你现在献刀投降,保你全尸,还能给你手下留条活路!”
陈四海忽然笑了。
笑得嘶哑,笑得咳出血沫。
“马宝。”他抹了把嘴角的血,“你知道我为啥当兵吗?”
马宝一愣。
“我家三代都是军户。我十四岁跟着我爹守城墙,亲眼看着鞑子冲进来,烧村子,抢粮食,把老百姓串在枪尖上取乐。”
陈四海的声音不高,却顺着风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。
“我爹死的时候跟我说,陈家的人,战死可以,投降不行。丢不起祖宗的脸。”
他顿了顿,刀尖拄着地,慢慢站直了身子。
左肩的血还在流,可他的背挺得笔直。
“今天我要是降了,地下的爹不认我,爷爷不认我,陈家列祖列宗都不认我。”
“想让我投降?”
“做梦!”
马宝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“不知死活!给我杀!一个不留!”
清军和叛军嘶吼着冲了上来。
陈四海刚要挥刀迎上去,身后突然传来亲兵的嘶吼:“旅长!炸药准备好了!”
陈四海心头一震。
是了。
三天前王镇山亲自布的后手——整条南街地下都埋了炸药,指挥所后院就是最后三处起爆点。一旦点燃,半条街都要炸成飞灰。
他们活不了,冲过来的敌军也一个别想活。
同归于尽。
“点。”
陈四海只说了一个字。
声音很轻,却重如千钧。
亲兵红着眼,转身就往后院冲。
陈四海深吸一口气,握紧了手里的刀。
他要冲上去。
多杀一个是一个,多拖一刻是一刻。
直到炸药炸响,直到这片天塌下来。
他迎着敌军冲了上去。
刀光闪过,第一个冲上来的清兵脖子被划开,血喷了他满脸。他侧身躲开刺来的长矛,反手把刀捅进对方肚子里。
一刀,两刀,三刀。
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,只知道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,力气越来越少。
耳边是喊杀声,是惨叫声,是刀枪碰撞的脆响。
他想,就这样吧。
死在这,也算对得起身上这身甲,对得起林帅的托付。
可就在这时——
呜——
一声低沉雄浑的号角,突然从南面街口传了过来。
声音不高,却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。
冲锋的清军愣了。
挥刀的陈四海也愣了。
所有人都下意识转头,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轰隆隆——
轰隆隆——
马蹄声来了。
不是几十骑,不是几百骑,是成千上万匹战马同时奔腾的声音。青石板路面在颤抖,路边的房屋在摇晃,连地上的血洼都在微微震动。
火光从长街尽头涌了过来。
成千上万支火把连成一条奔腾的火龙,顺着南街滚滚而来。
最前面,两杆大旗迎风招展。
一杆红底金字,斗大的“孙”字在火光里猎猎作响。
一杆蓝底日月,金色太阳配着银色弯月,是北疆军的帅旗!
孙传庭!
北疆主力!
“不可能!”清军甲喇额真失声尖叫,“阿济格王爷在永平截住他们了!他们怎么可能到这!”
没人回答他。
因为骑兵已经冲到了眼前。
最前面是一千重甲骑兵,人马俱甲,只露一双眼睛。他们手里握着丈八长矛,矛尖斜指地面,奔跑起来像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。
马蹄踏过地面,溅起血花和碎石。
挡在前面的清兵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,直接被撞飞、踩碎,连惨叫都发不出来。
重骑之后,三千轻骑从两侧展开,像鹰翼一样包抄过来。马刀出鞘,寒光连成一片,所过之处,人头滚滚落地。
再往后,是黑压压的步兵方阵。
火铳手、长矛手、刀盾手,一步一步往前压,步伐整齐得像一个人。每一步踏下去,都让地面跟着一颤。
五万北疆主力。
孙传庭带来了整整五万大军!
“撤!快撤!”
甲喇额真魂都飞了,拨转马头第一个往回跑。
清军瞬间崩了。
关宁军也崩了。
没人再想着冲锋,没人再想着厮杀,所有人都转身就跑,丢了刀,扔了枪,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。
刚才还凶神恶煞的两千大军,眨眼间就成了四散奔逃的丧家之犬。
马宝摔下了马,连滚带爬混在败兵里往北逃,连头都不敢回。
陈四海站在原地,手里还提着滴血的刀。
他看着那支钢铁洪流从身边冲过去,看着日月旗从眼前掠过,整个人都像在梦里。
一骑冲到他面前,勒住缰绳。
马上的将领翻身下马,动作利落干脆。他一身银甲染着尘土,脸上沾着血污,可一双眼睛亮得像寒星。
“陈旅长?”
陈四海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
“我是孙传庭。”将领声音沉稳有力,“奉林帅将令,驰援山海关。你们,守得很好。”
轰的一声。
陈四海心里那根绷了整整一夜的弦,断了。
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,混着脸上的血和灰,砸在满是血污的手背上。
他膝盖一软,重重跪了下去。
不是跪孙传庭。
是跪那些死在城墙上的兄弟,跪这片没被鞑子踏碎的土地,跪这终于亮起来的天。
孙传庭伸手扶住他,手掌温热有力。
“还能拿动刀吗?”
陈四海狠狠点头。
“好。”
孙传庭翻身上马,拔出佩剑,直指北城墙方向。
剑身在黎明的微光里,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。
“北疆军听令!夺回城墙!把鞑子,给我赶下去!”
“杀!!!”
五万将士齐声怒吼。
声浪冲天,震碎了晨雾,震散了硝烟,震得整个山海关都在发抖。
大军像潮水一样涌向城墙。
陈四海拄着刀,跟在队伍后面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他抬起头,望向东方。
天边的鱼肚白已经破开了黑暗,金色的晨光穿透云层,洒在灰白色的城墙上,洒在奔流的人群里,洒在遍地的鲜血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