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济格将酒囊重重砸在案头。
酒液飞溅如血,浸湿了摊开的地图。
他双目赤红,死死盯着山海关那个黑点,仿佛要将地图上那方寸之地灼穿。
祠堂外,两万五千铁骑已如蛰伏的兽群苏醒。
马蹄踏地声沉闷如雷。
甲胄相撞的金鸣刺耳。
将领压低嗓音的传令声此起彼伏。
夜色如墨,寒风卷过旌旗,发出猎猎的嘶吼。
阿济格攥紧拳头,指节咯咯作响。
明日破晓,这支猛兽将撕开夜幕,北扑山海关。
他深知,此战唯有两条路。
踏破关城名垂青史。
或是血染黄沙尸骨无存。
没有第三条路,亦没有退路。
三百里外,紫禁城武英殿内。
烛火摇曳如鬼魅。
四月的夜风裹挟着御花园牡丹的甜香与市井烟火气,穿堂而过。
金砖地面光滑如镜,映出跳跃的烛影。
殿顶蟠龙衔珠,夜明珠的光晕在穹顶流转,洒下幽幽冷辉。
龙椅上,李自成身着明黄龙袍。
金线蟠龙盘踞袍身,却与他粗粝的筋骨格格不入。
风沙雕琢的方脸紧绷如铁。
额间三道沟壑如刻痕。
指尖在龙椅扶手上敲击出急促的“笃笃”声,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殿中二人分立两侧。
左侧牛金星青袍如竹,长须微颤,手中文书捏得发白。
右侧宋献策道袍半旧,圆脸小眼闪烁如鼠,袖手垂首,似在盘算什么。
“山海关战况如何?”
李自成哑声开口,嗓音如砂纸摩挲。
牛金星上前一步,嗓音沉凝。
“四月十八,清军十万猛攻山海关,北疆军五万死守,血战一日夜。”
“清军折损两万精锐,北疆伤亡八千,关墙残破如齿,然未溃。”
“吴三桂叛乱,被孙传庭截杀于关内,残部溃逃,关宁军尽没!”
李自成瞳孔骤缩。
喉间滚出一声冷笑。
“好一场狗咬狗!清军北疆两败俱伤,我大顺正好渔利!”
牛金星眼中精芒一闪,拱手道。
“陛下圣明!此刻当‘坐山观虎斗’,更可暗中结盟。”
“若清军胜,我假意助剿北疆,待其疲弱再图之。”
“若北疆胜,我便以‘匡扶明室’为名,借其力休养生息,待时而动!”
宋献策却忽地抬头,小眼射出寒光。
“丞相之策险矣!”
“清军若胜,必视我如俎上肉,南下灭我。”
“北疆若胜,其志在改天换地,亦视我为旧朝余孽,必除之而后快!”
“此刻最险,乃是京师门户洞开!”
牛金星眉峰陡立。
“军师何出此言?合纵连横,乃存亡之道,岂能固守待毙?”
宋献策踏前一步,声音如钉入木。
“陛下,阿济格部两万五千骑已突入永平府,距京师仅三百里!”
“若清军破关或偏师突袭,北京城顷刻可危!”
“当务之急,速调刘宗敏、李过、高一功回防,加固九门,储粮备械。”
“再遣使分赴山海关与清营,假意调停,实探虚实!”
李自成闭目如石雕。
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。
良久,他猛然睁眼,眸中凶光迸射。
“传旨——”
“刘宗敏部改道南下平河南,李过部东进剿山东,高一功分兵监视山西姜镶!”
“京师九门即刻加固,火炮尽数填装火药,粮仓不足三月者,即刻从河南、山西调运!”
“违令者,斩!”
牛金星躬身领命,袖中手却微微颤抖。
宋献策垂首,小眼盯着地面摇曳的烛影,喉间滚动一声叹息。
殿门忽被撞开。
传令兵如一阵疾风卷入,单膝跪地,嗓音嘶哑。
“八百里加急!”
“河南归德总兵许定国反叛,杀知府,举‘反顺复明’旗,占据府城!”
“山东孔有德、耿仲明据登莱,响应北疆,打出‘驱逐流寇’之号!”
“山西姜镶闭门拒我,暗通北疆使者!”
“保定、真定、河间……各地士绅密谋起事,皆称北疆为正统,斥我大顺为流寇,言‘陛下不配龙椅’!”
李自成骤然僵立。
龙袍下筋骨绷如铁弦。
传令兵额间冷汗涔涔,颤声续报。
“叛军皆以北疆檄文为号,言孙传庭力抗清虏,乃华夏正统。”
“我大顺……实为窃国流寇!”
殿内死寂。
唯有烛火爆裂的噼啪声。
李自成忽地仰头狂笑。
笑声如裂帛。
“四面起火……好,好!那便先扑灭近火!”
他猛然转身,龙袍拂过烛台,火苗险些被掀灭。
“调兵镇压!”
“朕要在清军北疆分出胜负前,扫平后方!”
“让那些叛贼知道,这龙椅,朕坐得,也守得住!”
梆子声忽起。
四更幽长,穿透宫墙,在沉沉夜色中回荡如丧钟。
宋献策望着李自成僵立的身影。
烛影摇曳,映出两人如鬼魅般的轮廓。
殿外夜风呼啸,卷着远处更夫的火把光影,如一条游动的赤蛇,蜿蜒于紫禁城层层叠叠的飞檐之上。
李自成忽地攥住龙椅扶手的蟠龙雕纹。
金线嵌入掌纹,血丝渗出。
他缓缓开口,声音如淬毒的刀。
“牛金星,使者即刻出发,山海关与清营,一个都不能少!”
“朕要亲眼看看,那两群豺狼,还剩几颗獠牙!”
牛金星躬身如折竹。
“臣遵旨!必选舌辩之士,探尽虚实!”
李自成冷笑。
“若清军真成强弩之末,朕便以‘助剿北疆余孽’为名,借其力破关。”
“若北疆尚有气力,朕便许以共抗清虏……虚与委蛇,待时机一到,朕自有手段,让这两头恶狼,都成朕刀下之鬼!”
宋献策忽地低声插言。
“陛下,臣昨夜观星,紫微星黯,荧惑守心,天象……不吉。”
李自成猛然转头,眼中凶光暴起。
“天象由天,人事在我!”
“朱元璋起兵时,天象可曾助他?朕偏要逆天而行,踏碎星命!”
他大步踏至殿门,望向沉沉夜色中的紫禁城。
“这龙椅,朕要坐稳,也要坐久!谁挡,谁死!”
夜风骤然卷入门内。
烛火齐灭。
唯剩蟠龙衔珠的幽光,映出李自成扭曲如兽的脸。
殿外宫墙上,巡逻士兵的火把如游魂般缓缓移动。
火光映出宋献策袖中微微颤抖的手。
他指间捏着一枚龟甲,裂纹如蛛网密布,正是昨夜占卜之兆。
梆子声又起。
一声,又一声。
敲碎长夜,敲碎紫禁城的安稳假象。
李自成立于门框暗影中,如一头困于樊笼的猛兽。
喉间滚出一声低吼。
“去,传令!”
“令所有兵马,三日之内,必须抵达叛乱之地!”
“朕等不及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