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墙残垣间,镶白旗甲士来回巡逻,甲叶碰撞声在空荡的村落里格外刺耳。
塌了半面的祠堂里,阿济格坐在抢来的虎皮褥子上,盯着桌案上的地图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他率两万五千镶白旗精骑破关而入,本是要搅乱关内、牵制明军,开局也确实势如破竹。
可越往南打,越不对劲。
挂着北疆镇守府旗号的州县,一个个像啃不动的硬骨头。
“王爷,昌黎哨探回来了。”
佐领快步走进祠堂,单膝跪地,声音发沉。
“昌黎县城墙完好,四门紧闭,城头守军两千,配了八门火炮。城外六个坞堡连成片,每个堡都有三五百乡勇。咱们的斥候小队靠近试探,在三里外中了埋伏,十二个人只逃回来三个。”
阿济格抬眼,眼底闪过凶光。
“坞堡?一群泥腿子凑起来的乡勇,也敢挡八旗铁骑?”
“王爷,不止是乡勇。”
固山额真图尔格跟着走进来,脸色凝重。
“征粮的三队人马,两队空手而归——村子里的人早跑光了,粮食要么藏了要么烧了。还有一队……没回来。”
阿济格猛地一拍桌子。
“没回来?多少人?”
“十二人,都是白甲兵。尸体在张家庄外的林子里找到了,全是被人从背后割喉,一刀毙命,甲胄兵器都被扒走了。”
图尔格顿了顿,补充道:
“下手的人手法极利落,不像普通乡勇。怕是北疆军的夜不收,专门在暗处摸咱们的哨探。”
阿济格起身大步走出祠堂。
空地上整整齐齐摆着十二具尸体,咽喉处一道细深的血痕,触目惊心。
都是跟着他在关外拼杀多年的老卒,没死在正面战场上,反倒死在阴沟里的偷袭下。
他蹲下身,指尖拂过刀口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北疆军……好得很。”
他咬着牙站起身,周身戾气翻涌。
“粮草还能撑多久?”
“满打满算,五日。”
图尔格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沿途州县都坚壁清野,百姓全迁进了城里和坞堡。咱们抢不到粮,再耗下去,不等打仗,先饿垮了。”
阿济格脸色更沉。
入关七日,横扫州县的畅快劲儿,早已荡然无存。
如今他这支铁骑,反倒像踩进了泥沼,每走一步都要付出代价。
“报——!”
远处马蹄声急,一名探马飞驰而至,滚鞍跪地。
“王爷!南面五十里发现大顺军动向,约一万五千人,打‘刘’字大旗,是刘宗敏的人马!他们从滦州往北来,走得不快,像是在盯着咱们。”
刘宗敏。
阿济格眼神一凛。
李自成麾下头号悍将,带着一万五千人追过来了。
按多尔衮原本的计划,他们这支偏师就是要吸引大顺军分兵,减轻山海关方向的压力。
可现在,压力真来了,滋味却不好受。
“王爷,刘宗敏的人不足为惧。”
图尔格皱眉道:
“镶白旗精锐野战,击溃他们不难。怕就怕他不跟咱们正面打,就远远吊着耗咱们的粮草。真耗个三五日,咱们断了粮,麻烦就大了。”
“更麻烦的是北面。”
一旁的梅勒章京低声接话:
“再往北就是抚宁,挨着山海关,是北疆军的核心地盘,防守只会更严。咱们孤军深入,山海关那边要是久攻不下……”
话没说完,意思却很明白。
主力不破关,他们这支偏师就是深入敌境的弃子。
阿济格没说话,转身走回祠堂。
地图上,代表主力的红箭头钉死在山海关外,代表他的蓝箭头孤零零扎在永平腹地,像一根扎进去却拔不出的刺。
他心里也打鼓。
入关三天前还收到多尔衮的信,说吴三桂献关在即,山海关唾手可得。
可这都过去三天了,关内连半点主力破关的动静都没有。
“王爷!摄政王急信!”
亲兵的呼喊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一名信使浑身是土冲进来,双手奉上一封火漆密信。
阿济格一把抓过,撕开火漆,视线扫过信纸,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信是多尔衮亲笔,字字扎眼:
山海关强攻受挫,一日折损六千余众。
吴三桂叛变败露,内应全灭。
北疆孙传庭主力已到山海关,城防稳固。
北海舰队现身辽西外海,海运补给线受胁。
全军休整三日再议进退,嘱阿济格审时度势,保全实力,必要时可后撤与主力汇合。
祠堂里死一般的静。
图尔格接过信看完,脸瞬间白了。
“山海关……攻不破?”
他声音发颤。
这是最糟糕的结果。
主力被挡在关外,他们这支深入关内的偏师,立刻就成了孤军。
“攻不破?”
阿济格猛地抬头,眼睛赤红,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暴怒。
“多尔衮带了十万大军,连个山海关都拿不下来?!还有那个吴三桂,废物一个!连个西罗城都搞不定!”
他狠狠一拳砸在桌案上,茶杯震得摔在地上,碎成几片。
“撤?让我撤?”
阿济格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两万五千镶白旗精锐,入关七日,寸土未占,寸功未立,灰溜溜逃回去?让我跟八旗子弟说,我们打不过就跑?”
“我是英亲王阿济格!是太祖的孙子!是摄政王的兄长!丢不起这个人!”
图尔格硬着头皮劝:
“王爷,情势比人强啊!咱们粮草不济,前有北疆军堵着,后有刘宗敏跟着,山海关又打不通。再往北走,就是往人家口袋里钻啊!”
“钻口袋?”
阿济格冷笑一声,眼底闪过狠厉。
“谁是口袋还不一定!”
他大步走到地图前,手指重重戳在“抚宁”两个字上。
“多尔衮在关外攻不动,是因为孙传庭把主力都压在了山海关。咱们现在往北冲,打他的侧后,捅他的软肋!”
“只要咱们冲到山海关下,里外夹击,孙传庭腹背受敌,山海关的防线就乱了!多尔衮那边就有机会!”
图尔格急了:
“可粮草呢?咱们撑不到山海关!”
“抢!”
阿济格斩钉截铁。
“沿途的坞堡,能打下来的全打下来!一个坞堡的存粮够咱们吃三天,打下三个,就能撑到山海关!”
“至于刘宗敏……”
他嘴角勾起一抹狞笑。
“派人送信给他。就说我阿济格入关,是来找北疆军算账的,跟他大顺军井水不犯河水。他要是识相,就老老实实坐山观虎斗。等咱们灭了北疆军,立刻退兵,秋毫无犯。”
“他要是非要凑上来找死……”
阿济格拔刀出鞘,刀锋映着火光,寒气逼人。
“那就先砍了他!我镶白旗的刀,还没钝到连流寇都砍不动的地步!”
他收刀入鞘,扫过帐内众将,语气冰冷。
“传令下去,今夜加三倍岗哨,人马喂饱草料,兵器甲胄点检清楚。明日拂晓,拔营北上!”
“谁敢再提一个‘撤’字,动摇军心——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,杀意毕露。
“斩!”
众将齐齐单膝跪地。
“嗻!”
祠堂外,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。
风卷着枯草叶掠过断墙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极了旷野里的狼嚎。
阿济格站在祠堂门口,望着山海关的方向,脸色在火光里明灭不定。
他心里清楚,这是一场豪赌。
赌多尔衮不会真的丢下他不管,赌北疆军腹背受敌会乱阵脚,赌刘宗敏不敢真的跟八旗铁骑死磕。
赌赢了,他就是破关首功,压过多尔衮一头也不是不可能。
赌输了……
他攥紧了腰间的刀柄。
他阿济格,从来就没有认输的命。
“王爷,都安排好了。”
图尔格走过来,低声道:
“给刘宗敏的信已经派使者送出去了。各牛录都在清点粮草、检修兵器,伤兵也安排好了,明日随后队走。”
阿济格点点头,没说话。
他仰头灌了一口烈酒,辛辣的酒液烧过喉咙,压下了心底那一丝不安。
远处,隐约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,听得人心头发紧。
村庄外围,哨兵的身影在残墙后移动,警惕地盯着黑暗深处。
没人知道,天亮之后,等待他们的是生路,还是死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