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的夜色最沉,清军中军大帐里的牛油灯,已经亮了整整一夜。
多尔衮端坐在主位,黑色貂皮坎肩裹着肩头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。案上的山海关地图摊开,红箭头、黑叉号密密麻麻,边缘沾着几片干涸的茶渍,是昨夜将领报伤亡时失手打翻的。
帐帘一掀,冷风灌了进来。
多铎、范文程、洪承畴鱼贯而入,个个神色凝重。
“伤亡数,清点完了?”多尔衮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石。
多铎上前一步,声音发沉:“回摄政王,昨日一战,我军阵亡四千一百三十七人,重伤两千四百余。正白、镶白两旗折损最重,各丢了上千精锐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更低:“吴三桂那边彻底败了。他带的关宁军死的死、降的降,本人只带了百余亲卫逃出去。关内的内应,算是全没了。”
“砰!”
多尔衮一拳砸在案上,茶盏跳起来,茶水泼了半张地图。
帐内众人皆是一凛,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。
六千多能战的兵,说没就没了。更糟的是,里应外合的棋,直接被孙传庭掐断了。
“北疆军伤亡多少?”多尔衮压着怒火问。
“探马估算,他们阵亡三千左右,重伤一千上下。”多铎咬着牙,“可他们是守城的!有城墙挡着,有火器顶着,咱们是拿人命填!再这么打下去,伤亡比只会更离谱。”
多尔衮站起身,在帐内来回踱步。
貂皮坎肩随着脚步起伏,影子在帐壁上晃得人心慌。
“山海关必须破,中原必须入。这是先帝遗志,也是大清国运。”他猛地停下,扫过众人,“你们说,下一步怎么打?”
帐内静了片刻。
多铎第一个站出来,嗓门洪亮:“摄政王,臣以为接着强攻!”
“昨日是吴三桂废物,是孙传庭来得巧。可咱们主力没动根本,八旗精锐还在!城墙已经炸出豁口了,集中所有火炮轰一点,昼夜轮番冲,用人堆也能堆进城去!”
几个满洲将领纷纷点头,低声附和。
范文程轻轻咳嗽了一声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。
“豫亲王勇则勇矣,可这不是上策。”范文程躬身向多尔衮行礼,语气平稳,“诸位可以算一笔账:攻城战,正常攻守伤亡比该是三比一,甚至五比一。昨日咱们打下来,伤亡比堪堪二比一。这说明什么?”
他抬眼,目光锐利:“北疆军的战力,远超咱们预判。燧发枪犀利,火炮精准,军纪更是严得吓人。再加上孙传庭坐镇,咱们硬攻,就是拿八旗子弟的命去填。就算最后破了城,折损几万精锐,进了中原,拿什么打李自成?拿什么坐稳天下?”
多铎眉头一拧:“那依范先生的意思,咱们就缩回去?”
“非是不打,是换个打法。”范文程道,“再说,阿济格贝勒的偏师还在关内。咱们主力在这儿死磕,他那支孤军怎么办?”
话音刚落,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一名信使连滚带爬冲进来,单膝跪地,声音发颤:“报摄政王!阿济格贝勒急报!”
多尔衮一把抓过军报,目光扫过,脸色越来越沉。
信上写得明白:阿济格带两万五千骑破了冷口,连下三县,可只抢到三千石粮草。北疆治下的州县都坚壁清野,百姓躲进坞堡,乡勇昼夜袭扰,打县城啃不动,抢补给捞不着。
更要命的是,李自成的大顺军已经调了两万人往永平赶,摆明了要围堵这支偏师。
再耗下去,阿济格就要被截断后路了。
帐内气氛瞬间更压抑了。
关外攻不动山海关,关内偏师陷了泥潭。
前后都不顺。
洪承畴这时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摄政王,臣有三策,敢请摄政王斟酌。”
多尔衮抬眼:“说。”
“上策,暂退围而不打。”洪承畴声音平稳,“大军后退三十里扎营,断山海关粮道。关内两万多兵马,加上降兵、百姓,日耗粮草巨大。围上三个月,关内必乱。不用咱们打,他们自己就撑不住。”
“中策,分兵再绕路。”他手指点向地图上的古北口,“再派一支精兵,走蒙古草原,从古北口入关,和阿济格贝勒汇合。把关内的火彻底烧旺,逼孙传庭分兵回救。他一分兵,山海关的防线就有破绽。”
“下策,行离间分化之计。”洪承畴顿了顿,“派人秘密接触南明、接触李自成,许以利益,挑动他们和北疆军互斗。甚至……可以试着接触孙传庭本人。”
“放屁!”多铎当场炸了,“洪承畴,你让本王去招降孙传庭?他是林默的结拜兄弟,北疆军的二把手!他能降?”
“豫亲王稍安。”洪承畴不慌不忙,“不是真招降,是试探,是攻心。孙传庭是大明臣子,崇祯已死,他到底忠的是朱家朝廷,还是林默的北疆?只要他心里有一丝犹豫,咱们的机会就多一分。”
帐内再次陷入沉默。
多尔衮坐回椅上,手指按着太阳穴。
强攻代价太大,围困耗时太久,分兵有被逐个吃掉的风险,离间更是虚无缥缈。
每一条路,都有坑。
每一步棋,都赌着大清的国运。
他想起皇太极临终的嘱托,想起八旗贵胄对中原的渴望,想起自己一步步走到摄政王之位的不易。
本以为吴三桂献关是板上钉钉,入关是顺理成章。
谁知横空杀出个林默,又蹦出来个孙传庭,硬生生把山海关变成了绞肉机。
“报——!”
帐外又是一声急喊,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。
一名探马冲进来,浑身尘土,脸都白了:“摄政王!大事不好!辽西走廊外海,发现北疆北海舰队!”
多尔衮霍然起身:“你说什么?!”
“至少三十艘大战船!昨日出现在宁远外海,今日往锦州去了!沿岸的补给船队全不敢动了,守将说……说那些船比红夷的船还大,炮还多!”
“林默!”
多尔衮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,指节捏得发白。
海路补给!
他怎么把海路忘了!
辽西走廊的粮草、火炮、火药,大半靠海路运输。北海舰队往海上一堵,等于掐了他半条后勤线。
前有坚城,后有海患,中间还夹着个首尾难顾的偏师。
一时间,多尔衮竟有种四面受敌的憋闷感。
帐内鸦雀无声。
谁都没料到,北疆不仅陆战能打,连海上都藏着这么一手。
林默的布局,比所有人想得都深,都远。
多尔衮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的怒意已经压了下去,只剩冰冷的决断。
“传令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稳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全军休整三日。多铎,你负责清点伤亡、补充军械,把各旗士气提上来。”
“范文程、洪承畴,你们二人牵头,把强攻、围困、分兵、离间四策的利弊、用兵、耗时、胜算一条条列清楚。三日后,本王要看到完整的方略。”
“嗻!”众人齐声应下。
“还有。”多尔衮看向探马,“加派斥候,十二时辰盯着北海舰队。立刻派人回盛京,传令留守诸王,加强沿海防务,所有补给船队必须配战船护航,不准再单独出港。”
“嗻!”
众将行礼退下,大帐里只剩多尔衮一人。
晨光从帐帘缝隙钻进来,落在他脸上,照出了眼角的细纹,也照出了鬓角几丝不易察觉的白发。
三十三岁,正值壮年,可这一刻,他竟觉出了几分疲惫。
他走到帐壁前,摘下那把御用弯刀。
鲨鱼皮刀鞘,红宝石刀柄,拔刀出鞘,雪亮的刀身映出他冷峻的脸。
刀身上刻着四个满文:天命所归。
多尔衮指尖抚过铭文,低声念出两个名字:
“孙传庭……林默……”
语气里有愤怒,有不甘,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。
纵横辽东十余年,他从没遇到过这样难缠的对手。
陆地上挡得住他的铁骑,海面上掐得住他的补给,连人心算计,都步步不落下风。
他收刀入鞘,转身望向山海关的方向。
晨雾里,雄关的轮廓若隐若现,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,张着嘴等着他往里撞。
多尔衮攥紧了拳头。
难打又如何?
对手强又如何?
他是爱新觉罗·多尔衮,是大清摄政王。
入主中原的路,本就铺满尸骨。
山海关这道坎,他跨定了。
天命所归这四个字,他要亲手刻进中原的土地里。
帐外的号角声悠悠响起,新的一天,来了。
而这场决定天下走势的博弈,才刚刚进入白热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