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罗城的城墙已经被鲜血浸透。
清军一波接一波往上冲,云梯靠满了墙根,盾车推到了城下。
王镇山攥着腰刀站在垛口边,脸上溅满了血,肩头的刀伤还在往外渗血。
“旅长!西段快顶不住了!鞑子上去三百多人了!”传令兵连滚带爬冲过来,嗓子已经喊哑。
王镇山抬眼望去,西段城墙黑烟滚滚,清兵的号叫声越来越近。
预备队早就打光了,连伙夫都拎着刀上了墙。
“跟我上!”
他提着刀就往西头冲,身后五十名亲兵咬着牙跟上,个个眼里冒着火。
城墙上的肉搏已经到了白热化。
清兵重甲在身,近战凶悍,北疆军士兵三人一组背靠背,刺刀捅、刀砍、甚至用牙咬,死死钉在原地不退一步。
尸体一层叠着一层,鲜血顺着砖缝往下淌,在墙根积成了小洼。
王镇山一刀劈碎一个清兵的面门,还没等拔刀,身后两把刀同时砍来。
他侧身硬扛了一刀,甲叶裂开,剧痛钻心。
“旅长!”亲兵扑过来挡在他身前,瞬间被三把刀刺穿了胸膛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南门方向突然传来震天的炮响,紧接着是马蹄轰鸣,像滚雷一样碾过整个山海关。
所有人都愣了一下。
王镇山猛地转头望去。
紧闭的南门已经轰然洞开,火把汇成洪流从门外涌进来,大旗上斗大的“孙”字,在火光里猎猎作响。
是孙传庭!
援兵到了!
“弟兄们!援兵到了!”
王镇山举刀嘶吼,声音劈破了硝烟。
城墙上的北疆军士兵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,原本摇摇欲坠的防线,一下子又稳了下来。
与此同时,总兵府的二楼,吴三桂死死盯着南门的方向,指节捏得发白。
“大帅……孙传庭怎么会来得这么快?”吴勇的声音都在抖,“多尔衮的信里明明说,阿济格已经把他们拦在永平了!”
吴三桂猛地回头,眼里全是戾气。
那封射进城的密信,盖着多尔衮的大印,说得有鼻子有眼——阿济格绕道破关,拖住了孙传庭的五万大军,山海关的北疆军已经是孤军。
他信了。
或者说,他愿意信。
只有趁孙传庭没到,拿下西罗城,献关给多尔衮,他的平西王爵位才能落袋为安。
可现在,孙传庭居然到了。
“大帅,咱们……收手吧?”高第颤着声开口,“现在回头,就说我们是在清剿混进城的奸细,还能……”
“放屁!”
吴三桂一脚踹翻了桌子,烛台摔在地上,滚出老远。
“现在回头?王镇山会信?孙传庭会信?林默会信?我们调兵围北疆军指挥部,烧粮草库,这些事都做下了,回头就是满门抄斩!”
他喘着粗气,眼里全是疯狂。
“事已至此,没有退路。马宝!”
“末将在!”
“加派人手,不惜一切代价拿下南街街垒,攻破北疆军指挥部!高第,你带一营人去南门,给我把城门打开!放清军入关!”
“只要清军进来,孙传庭的五万人立足未稳,一样是输!”
马宝咬了咬牙,领命冲了出去。
高第脸色惨白,磨磨蹭蹭挪不动脚,被吴三桂一眼瞪了回去。
“再敢迟疑,我先砍了你!”
南街的街垒前,已经堆起了半人高的尸体。
陈四海拄着刀站在沙袋后面,胸口起伏得厉害,肩上的伤口血已经流干了,结了厚厚的痂。
他手里一千二百人,一大半是伤兵和后勤兵,打到现在,还能站着的不到两百。
对面是马宝的三千关宁军嫡系。
“陈四海!降了吧!”马宝骑在马上,举着长枪嘶吼,“吴大帅已经和大清谈妥了,平西王世袭罔替!你跟着北疆军死磕,有什么好处?”
陈四海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。
“放你娘的屁。”
“我们北疆军的人,站着生,站着死,绝不做汉奸!”
他猛地拔高声音,传遍整条街:“弟兄们!孙总督的援兵已经进城了!再撑一刻钟!咱们就赢了!”
街垒后面的士兵们轰然应诺,虽然个个带伤,腰杆却挺得笔直。
马宝脸色一沉。
“敬酒不吃吃罚酒!冲!”
关宁军再次发起冲锋,士兵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涌,刀枪映着火光,晃得人眼晕。
“放!”
燧发枪齐射,前排的关宁军应声倒下一片。
可这次他们冲得格外凶,前面的人倒了,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往前,转眼就冲到了街垒跟前。
“长矛手!”
三百支长矛同时刺出,矛尖入肉的闷响连成一片。
混战中,有人突然喊了一声:“我不打了!我不当汉奸!”
一个年轻把总扔掉手里的刀,“噗通”跪在了地上。
“我爹娘都在关内!我不能放鞑子进来杀他们!”
这一声像投入油锅里的水,瞬间炸开了。
冲在前面的士兵纷纷停下了脚步,有人犹豫,有人后退,有人跟着扔了武器。
“对!我们不打了!都是汉人,打什么打!”
“要投降你们自己降,老子不做卖国贼!”
马宝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反了你们!督战队!给我杀!”
他身后的亲兵队冲上去,挥刀就砍,当场砍倒了七八个后退的士兵。
可越杀,反抗的人越多。
游击胡守亮突然翻身下马,挡在了士兵们前面。
“马副将!”他握着刀的手在抖,声音却很稳,“弟兄们说的没错,这仗,不能打。”
“胡守亮!你也敢反我?”马宝目眦欲裂。
“末将不敢反吴大帅,”胡守亮抬起头,眼里全是决绝,“但末将绝不开门放鞑子进来。”
马宝二话不说,挺枪就刺。
胡守亮挥刀格挡,可他本就不是马宝的对手,没几个回合,身上就连中三刀,踉跄着倒在了血泊里。
“还有谁不服?!”马宝提着滴血的枪,厉声喝问。
士兵们敢怒不敢言,被逼着继续往前冲,可士气已经散了,攻势顿时弱了大半。
陈四海抓住机会,带着人反扑了一波,又把战线推回了原位。
总兵府里,吴三桂接到了回报,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废物!一群废物!”
他没想到,自己带了十几年的关宁军,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。
粮草库没烧起来,守库的士兵不肯让道,四营的人下不去手;南街攻不下来,死了几百人,还闹起了哗变。
再拖下去,等孙传庭腾出手,他就彻底完了。
“吴勇。”
“小的在!”
“你带我的手令,走密道去清营。”吴三桂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,塞到他手里,“告诉多尔衮,西罗城南门我来想办法打开,让他立刻派精锐骑兵待命,城门一开就往里冲。”
“就说……我吴三桂,要亲自给他开山海关的大门。”
吴勇脸色煞白,捧着玉佩的手都在抖。
“大帅,密道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,您这是……把所有筹码都压上了啊。”
吴三桂苦笑了一声。
他走到墙边,摘下崇祯御赐的宝刀,“唰”地一声抽出半截,寒光映着他的脸。
三十七岁,从辽东小将到山海关总兵,风光了十年。
如今大明亡了,李自成靠不住,北疆军容不下他,他除了降清,还有别的路吗?
他也想做英雄,可英雄,都是要死人的。
他不想死,他想活着,想让吴家世代富贵。
“去吧。”吴三桂挥了挥手,声音疲惫,“成与不成,就看这一把了。”
吴勇咬着牙,转身钻进了后院的密道入口。
吴三桂披甲上马,点齐了三百名家丁亲兵,直奔南门而去。
他要亲自去开那扇门。
开了这扇门,他就是大清的平西王;开不了,他就是大明的叛臣,死无葬身之地。
南门的战斗已经打到了最惨烈的地步。
守南门的北疆军只有一百多人,死死顶住了高第一营人的进攻。
城门被撞得“咚咚”作响,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。
“连长!门要破了!”士兵嘶吼着。
连长浑身是血,手里攥着最后一颗手榴弹。
“破了就炸!绝不让他们打开门!”
就在城门即将被撞开的瞬间——
“轰!轰!轰!”
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炸,在城门外侧炸开。
火光冲天,碎石横飞,正在撞门的关宁军士兵被炸得血肉模糊,惨叫着倒了一片。
所有人都懵了。
城外?
清军炸的?
不对!
马蹄声骤然响起,越来越近,像惊雷滚过地面。
紧接着,嘹亮的冲锋号刺破了夜空。
“北疆军——冲锋!!”
城门被从外面猛地撞开。
为首一骑银甲长枪,正是孙传庭!
他身后,是黑压压的北疆骑兵,马蹄踏过火光,像一把尖刀,狠狠扎进了关宁军的后背。
刚还在攻城的高第,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。
骑兵马刀挥舞,人头滚滚落地,关宁军哭爹喊娘,四散奔逃。
“降者不杀!”
“放下武器!”
呐喊声震得城门嗡嗡作响。
高第吓得魂飞魄散,拨马就往回跑,迎面正撞上赶过来的吴三桂。
“大帅!不好了!孙传庭的骑兵进城了!我们……我们挡不住啊!”
吴三桂看着溃不成军的士兵,看着潮水般涌进来的北疆骑兵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完了。
他的平西王,他的世代富贵,在这一刻,碎得稀烂。
“走!回内城!”
吴三桂咬着牙,拨转马头,带着残兵往内城方向逃去。
他手里还有两万多人,还有内城城墙,还能……还能再搏一把。
南街的街垒前,陈四海也听到了冲锋号。
他看着从街那头冲过来的灰色骑兵,看着那面熟悉的日月浪涛旗,紧绷了一夜的神经,终于松了下来。
“赢了……”
他喃喃了一句,腿一软,靠着沙袋坐倒在了地上。
身边的士兵们哭着笑着,互相拥抱,手里的枪还在冒着烟,脸上的血还没擦干。
孙传庭勒马停在街垒前,看着满地的尸体,看着浑身是血的陈四海,翻身下马,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好样的。”
“你们守住了。”
他抬起头,望向城墙的方向。
城外的清军还在攻城,喊杀声震天动地。
但现在,轮到他们了。
孙传庭拔出佩剑,指向城外。
“传令全军,休整半个时辰。”
“天亮之后,出关,迎战多尔衮!”
士兵们的欢呼声,瞬间响彻了整个山海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