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百步外，清军的盾车像黑压压的甲虫，一步步碾过尘土。
王镇山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微微收紧，掌心全是冷汗。
炮营军官高举令旗，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手上。
“开炮！”
轰！轰！轰！
二十四门火炮同时咆哮，火舌瞬间舔亮了暮色。
硝烟像浓雾般炸开，硫磺味直冲鼻腔。实心铁弹带着尖啸砸进清军阵列，最前排的盾车当场崩碎，木屑混着铁钉四溅。
盾后七八名清兵连哼都没来得及，整个人被撞得倒飞出去，胸骨凹陷，鲜血狂喷。铁弹在地上弹了两下，又碾断两条腿，才滚进尘土里。
这只是开始。
开花弹在空中炸开，铸铁外壳裂成几十片锋利的破片，像镰刀般割过人群。
冲锋的清兵成片倒下，有人半边脑袋被削飞，有人胸膛被洞穿，有人断了手臂，在地上滚着惨叫。
“装填！快！”赵铁柱在炮阵里嘶吼。
炮手们用湿布裹住滚烫的炮管，清膛、装药、塞弹，动作精准得像机器。汗水砸在炮管上，滋滋冒起白烟。
清军大阵中央，多尔衮勒马而立，脸上没有半点表情。
他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，鼻息喷着白气。
范文程脸色发白，洪承畴紧抿着唇，两人都被北疆军的炮火密度震住了。
“王爷……北疆军的炮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多尔衮打断他，声音冷得像冰，“督战队上前。后退者，斩。”
“嗻！”
令旗挥下。
数百名披重甲、持长刀的督战队骑兵催马上前，横在冲锋队伍后方五十步。刀锋雪亮，映着暮色里的火光。
冲锋的清兵瞳孔一缩。
退，是死。进，或许能活。
下一秒，不知是谁先嘶吼了一声，整条冲锋线骤然加速。
他们不再躲闪炮弹，低着头，扛着云梯，推着盾车，疯了似的往城墙冲。
一百五十步。
“火枪手准备！”王镇山的声音穿透硝烟。
垛口后的火枪手齐齐架起燧发枪，咬开纸壳弹，装药、塞弹、捣实，动作行云流水。
这套动作，他们在黑山堡练了成千上万次。
一百二十步。
“放！”
砰砰砰砰砰！
第一排齐射炸开，铅弹像暴雨泼出去。
冲在最前面的清兵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，齐刷刷栽倒一片。
铅弹打穿棉甲，撕碎血肉，脸炸开的、胸洞穿的、腿打断的，惨叫声瞬间连成一片。
后面的人踩着尸体，继续冲。
一百步。
关宁军的弓箭手也开始放箭，箭雨漫天落下。清兵举盾格挡，仍不断有人中箭倒地。
八十步。
清军弓箭手仰射还击，箭矢钉在城墙上，笃笃作响。
一名北疆军士兵肩膀中箭，闷哼一声，咬牙折断箭杆，手上装填的动作半点没停。
六十步。
盾车终于推到了城墙根下。
清兵们扛着云梯蜂拥而上，长梯竖起，铁钩“咔嗒”扣住垛口，密密麻麻的人影开始往上爬。
“手榴弹！”
北疆军士兵掏出铁皮包裹的手榴弹，点燃引信，看着火星嗤嗤烧到根部，狠狠往下砸。
轰！轰！轰！
城墙下炸开一团团火球。
攀爬的清兵被炸得血肉横飞，惨叫着从半空中摔下来，砸在地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可云梯太多了。
两百多架云梯铺满了整段城墙，从东到西看不到头。
北疆军只有八千人，要守数里长的城墙，兵力早就分摊到了极限。
一旁的关宁军更是敷衍，很多人只是象征性射几箭，见清兵冲得猛，便下意识往后缩。
“旅长！东段三号垛口失守了！”传令兵浑身是血，踉跄着冲过来。
王镇山心口一沉。
三号垛口本来是关宁军防区，他们撤得太快，只留了十几个北疆军士兵顶在那。
“赵铁柱！带预备队去东段！”
“是！”
赵铁柱一把抄起带刺刀的燧发枪，带着五十名预备队往东狂奔。
硝烟呛得人睁不开眼，脚下踩着弹壳和箭矢，耳边全是喊杀、爆炸、惨叫。
三号垛口已经成了修罗场。
十几名北疆军士兵全部战死，尸体倒在垛口边，有的被砍断脖子，有的被长矛洞穿，还有的和清兵抱在一起同归于尽。
二十多名八旗精锐已经登上城墙，正往两侧扩张。
“杀！”
赵铁柱红着眼冲上去。
一名清兵挥刀劈来，他侧身躲开，刺刀狠狠捅进对方肚子。
滚烫的血喷了他一脸，腥咸味灌满喉咙。他拔出血淋淋的刺刀，那名清兵捂着肚子跪倒，肠子从指缝里流出来。
更多清兵涌上来。
这些都是八旗正牌精锐，披重甲，使长刀大斧，近身肉搏悍勇无比。
北疆军士兵火器犀利，白刃战却不占优势，很快就被压得节节后退。
“三人一组！背靠背！”赵铁柱嘶吼。
士兵们立刻结成小组，一人刺刀、一人腰刀、一人手榴弹，互相掩护。
清兵砍来，刺刀格挡；腰刀趁机砍腿；后面的人点燃手榴弹，往人群里扔。
轰！
又一波清兵被炸倒。
可登城的清兵还在增加，三号、四号、五号……垛口接连告急。
关宁军的防线已经开始溃退，甚至有人偷偷调转矛头，从侧后往北疆军身上招呼。
“旅长！关宁军反了！”
又一名传令兵狂奔而来，声音里带着绝望。
王镇山猛地转头看向关内。
西罗城深处，果然有火光冲天而起，喊杀声从城内传来。
吴三桂终于动手了。
内外夹击。
八千人对八万清军，后背还要挨三万关宁军的刀。
王镇山一阵眩晕，伸手扶住垛口，指节深深抠进砖缝里。
粗糙的砖石磨破了手套，夜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，混着硝烟和血腥气往肺里钻。
“旅长！西段也顶不住了！”一名军官满脸是血冲过来，“清兵登城超过三百人！弟兄们……快打光了！”
王镇山望向西段。
那里火光冲天，人影交错，刀枪碰撞声密得像暴雨。
他能看见自己的士兵在拼死搏杀，也能看见清兵的黑甲越聚越多，像潮水般往上涌。
他“唰”地拔出腰刀。
刀身映着火光，照出他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“所有预备队，跟我上西段。”他声音沙哑，却稳得吓人，“东段交给赵铁柱。”
“旅长！那东段……”
“东段丢了，我们还能退。西段崩了，整座城都完了。”
王镇山顿了顿，看向身后一张张年轻的脸。
他们脸上全是硝烟和血污，可眼睛里没有退缩，只有烧不尽的火。
“兄弟们。”
他开口，声音顺着风传遍城墙。
“孙总督的援兵，就快到了。再撑半个时辰——就半个时辰！五万大军一到，里外夹击，死的就是他们！”
没人说话。
所有人都握紧了手里的刀枪。
“我知道你们累，我知道你们怕。我也累，我也怕。”
王镇山高高举起腰刀，刀尖指向关外黑压压的清军。
“但我们是北疆军！我们从黑山堡打出来，踏过草原，守过长城，站到了这里！”
“我们不是为了皇帝当官，不是为了荣华富贵。我们是为了身后的爹娘妻儿，为了不让关内的老百姓再遭鞑子屠戮，为了华夏这口气，不断！”
“今天就算死在这，我们的血也没白流。孙总督会带着弟兄们打回来，林都督会带着我们的后辈把鞑子赶出去！我们的魂，看着他们重建一个太平天下！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用尽全身力气嘶吼：
“北疆军——”
“万胜！！！”
五十名预备队齐声怒吼，声浪撞在城墙上，又弹回去，压过了战场上的厮杀声。
王镇山转身，带头冲向西段。
五十名士兵紧随其后，像一把烧红的尖刀，狠狠扎进最混乱的战场。
西段城墙已经成了血肉磨盘。
四百多名清兵登城，把北疆军分割成十几小块，各自为战。
地上尸体叠着尸体，鲜血顺着砖缝往下流，汇成暗红的小溪。
王镇山一头扎进战团。
一名清兵挥刀斜劈，他侧身躲开，腰刀反手一撩，切开对方的手臂。
清兵惨叫着丢了刀，王镇山跟上一步，刀尖直捅心口，从后背穿了出来。
拔刀的瞬间，热血喷了他满脸。
又一杆长矛从侧面刺来，他格开枪杆，一脚踹在对方肚子上。
清兵踉跄后退，他追上去，一刀砍断了脖子。
头颅滚落在地，眼睛还圆睁着，满是惊恐。
可清兵太多了。
三把兵器同时从三个方向砍来，他躲得开两把，第三把刀结结实实砍在肩膀上。
“嚓”的一声，甲胄裂开，刀刃切入皮肉，剧痛瞬间炸开。
王镇山闷哼一声，反手一刀劈碎了那人的面门。
他喘着粗气，肩膀火辣辣地疼，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，浸透了衣袖。
“旅长！小心！”身旁的士兵大喊。
王镇山抬头，三名清兵已经扑到了眼前，刀斧矛齐齐指向他。
他握紧刀柄，准备死战。
就在这时——
轰！轰！轰！
南方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炮声，比城墙上的炮更密、更响。
所有人都是一愣。
王镇山猛地转头看向关内。
山海关南门，正在缓缓打开。
门缝里，火把的洪流涌了出来，大旗猎猎作响，上面一个斗大的“孙”字，在火光里格外醒目。
是孙传庭！
援兵到了！
王镇山浑身的血都在这一刻冲上头顶。
他举起带血的腰刀，用尽全身力气嘶吼，声音都劈了：
“兄弟们！顶住！孙总督的援兵到了！！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