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火把如龙。
山海关外的官道上,北疆骑兵像出闸的猛虎,咬着清军溃兵一路往西杀。马蹄声震得地皮发颤,火把连成的火龙在黑夜里往前狂奔,所过之处只剩惨叫和兵刃入肉的闷响。
王虎一马当先,龙骑营的刀刃上还滴着血。
前面索尼带着两千断后兵还在死扛,阵线已经被冲得千疮百孔。
“冲过去!”王虎嘶吼,“擒杀多尔衮者,赏千金,官升三级!”
骑兵们爆发出狂热的呼喝。
马匹再提速度,铁蹄踏碎泥土,径直撞进清军断后阵中。
王虎迎面撞上一名甲喇额真,马刀横扫,人头斜飞出去,热血喷了他满脸。他抹都不抹,催马继续往里冲。
断后阵线瞬间崩了。
索尼身边亲兵只剩不到百人,肩膀、大腿接连中了两矛,血顺着甲缝往下淌。他看见王虎冲来,咬着牙挥刀迎上。
两马交错,金铁交鸣,火星四溅。
“让开!”王虎吼声如雷。
“休想!”索尼目眦欲裂。
乱军之中,长矛从四面八方刺来。索尼又挨了两下,身子晃了晃,转头望了一眼多尔衮逃跑的方向,眼角滚下泪来。
“王爷……奴才尽力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王虎的刀已到颈侧。
噗的一声。
人头滚落,血溅三尺。
清军最后一道断后防线,彻底瓦解。
多尔衮听见了身后的厮杀声,听见了索尼最后的嘶吼。
他没回头。
嘴唇咬得渗血,指甲掐进掌心,胯下战马已经跑得口吐白沫,他手里的鞭子还在往下抽。
身边亲兵只剩五十来人,身后的马蹄声却越来越近。
“快!再快一点!”
多尔衮声音嘶哑得像破锣。
官道上挤满了溃兵,人挤人,马撞马,根本跑不起来。多尔衮急得眼睛通红,拔出腰刀就往挡路的士兵身上砍。
“滚开!都给本王滚开!”
溃兵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往两边躲,硬生生给他让开一条窄路。
可就这么一耽搁,王虎的骑兵又追近了一里。
火把的光亮在身后晃,连喊杀声都清晰可闻。
“王爷,马撑不住了!”亲兵急喊。
多尔衮低头一看,坐骑四条腿都在打颤,白沫顺着嘴角往下滴,再跑下去非累死不可。
“换马!”他咬牙下令。
亲兵们扑向路边溃兵,硬生生抢了几匹还能跑的马。
就这片刻功夫,追兵又近了几分。
多尔衮翻身上马,头也不回地往西窜。
风声在耳边呼啸,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逃,逃回宁远,逃回锦州,逃回盛京。
天光大亮。
晨曦照在官道上,照出满地狼藉。
从山海关到宁远五十里路,尸体铺了一路。丢弃的刀枪、破碎的旗帜、散落的粮草辎重扔得到处都是。乌鸦在空中盘旋,呱呱的叫声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追击还在继续。
王虎眼里布满血丝,一天一夜没合眼,胯下战马换了三匹,身边骑兵也折损了三成。
可没人喊停。
“将军,前面又有一股溃兵!”斥候打马回报。
王虎抬眼望去,三里外上千清军丢盔弃甲,连旗帜都扔了,只顾着埋头往西跑。
“两翼包抄,围了!”
骑兵左右分开,像一张网兜了上去。
清军残兵象征性反抗了两下,见跑不掉,纷纷扔了兵器跪倒在地。
“降!我们投降!”
王虎勒马看着跪了一地的清兵,没下令杀。
“绑起来,押回山海关。”
这一路追下来,这样的小股溃兵遇上了十几拨。要么被斩,要么投降,要么钻进山里没了踪影。清军的建制彻底打散,将找不到兵,兵找不到官,成了一群没头苍蝇。
蒙古人跑得比谁都快。
天没亮的时候,科尔沁的巴图尔就带着残部脱离大队,往北往草原跑了。其他部落见状也纷纷效仿,察哈尔、土默特、喀尔喀……各走各的路,谁也不管谁。
他们心里清楚,清军完了,再跟着多尔衮就是陪葬。
北疆骑兵也没深追。
林帅早有令:重点打八旗主力,蒙古人暂放一马。草原太大,追进去得不偿失。
可经此一败,恐惧的种子已经埋进了蒙古各部心里。以后再想南下劫掠,先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。
正午时分,多尔衮身边只剩二十多个人。
所有人都到了极限。
马在晃,人在晃,嘴唇干得裂开了血口子,伤口的血渗出来,结了痂又裂开。
可没人敢停。
身后两三里外,北疆骑兵还吊着。不紧不慢,像狼群撵着羊群,耗也能耗死他们。
“王爷!前面就是宁远城!”亲兵指着前方,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多尔衮猛地抬头。
远处地平线上,宁远城的轮廓依稀可见。
只要进了城,有城墙挡着,有守军护着,就安全了。
“快!进城!”
他狠狠一鞭子抽下去,战马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,拼尽最后力气往前冲。
离城还有五里,变故陡生。
宁远城头,一面日月旗缓缓升起。
不是清军的龙旗,不是八旗的各色旗帜,是大明的蓝底日月旗。
风一吹,旗帜猎猎作响。城头上站满了披甲士兵,枪口、炮口齐齐对准城外。
多尔衮脑子嗡的一声。
宁远……不是汉军旗守着吗?
怎么会换成明军?
“王爷你看城下!”亲兵失声喊。
宁远城下,三千明军列阵以待,长矛如林,盾牌如墙,显然已经等了很久。
多尔衮浑身冰凉,从头顶凉到脚底。
孙传庭早就布好了局。
宁远城没了,退路断了。
前有堵截,后有追兵,他彻底成了瓮中之鳖。
“冲过去!”多尔衮红了眼,嘶吼着下令,“冲开明军阵线,我们就能活!”
亲兵们面面相觑。
三千人严阵以待,他们这二十多骑,怎么冲?
可多尔衮已经催马冲了出去。
亲兵们咬咬牙,纷纷跟上。
他们是摄政王的亲卫,主子死战,他们便只能陪死。
二十余骑,冲向三千人的军阵。
像飞蛾扑向烈火。
王虎也看到了城头的日月旗,勒住了缰绳。
身后骑兵纷纷停下马蹄。
“将军,这是……”副将疑惑。
“孙督师的后手。”王虎望着城下的战阵,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,“早就料到多尔衮会往宁远跑,提前把城端了。”
说话间,多尔衮一行人已经撞进了明军阵中。
箭矢齐射,长矛攒刺。
亲兵一个接一个栽下马,惨叫声接连响起。
多尔衮疯了一样挥刀乱砍,居然真被他撕开一道缺口。可缺口转瞬又合上,更多的长矛刺了过来。
战马一声惨嘶,被捅了好几个窟窿,轰然倒地。
多尔衮从马背上滚出去好几圈,爬起来的时候盔甲歪了,脸上全是血和土,手里还攥着断了半截的刀。
明军围了上来,里三层外三层。
长矛指着他,刀对着他,密不透风。
多尔衮喘着粗气,抬眼望去,全是明晃晃的兵刃。
眼里有疯狂,有不甘,还有深深的绝望。
“将军,我们不上?”副将问。
王虎摇了摇头,拨转马头。
“不必了。他跑不掉。”
“传令,停止追击,收拢部队,清点战果。”
骑兵开始后撤,沿途收拢俘虏,捡拾缴获。
一天一夜追出百里,斩杀清军八千余,俘获近万,马匹、兵器、粮草堆成了山。
八旗主力,自努尔哈赤起兵以来,从没败得这么惨过。
而北疆军,伤亡不足千人。
实打实的完胜。
山海关城楼。
战报一份接一份送上来,在林默案头堆了厚厚一叠。
王虎追击顺利,孙传庭伏兵成功,多尔衮被困宁远城下,插翅难飞。
一切都在计划里。
“大帅,孙督师急报,多尔衮已被围困宁远城下。各部追击人马已按令撤回,正在打扫战场。”
林默点点头。
“传令各部,陆续回关休整。救治伤员,收殓阵亡将士,清点战功,一件都不能少。”
“遵命。”
参谋退了出去。
林默走到窗边,望向关外的方向。
硝烟还没散尽,血腥味还飘在风里,可仗已经打完了。
这一仗,清军主力覆灭,蒙古诸部胆寒。北疆至少能换十年太平。
十年。
足够整顿内政,足够发展工商,足够练出更多强军,造出更多火炮。
十年之后,再出关时,就不是守了。
是收复辽东,是横扫草原,是把所有失去的都拿回来。
他转身回到沙盘前。
代表清军的红旗已经全部拔掉,北疆的蓝旗从山海关一路插到宁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