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铎战死的消息,像野火一样扫过整个战场。
最先崩的是镶红旗。
洼地旁的士兵亲眼看见多铎的首级被长矛挑在半空,火光下那张脸清晰可辨。一名牛录额真手里的刀哐当掉在地上,转身就跑。
“王爷死了!快撤啊!”
他这一跑,整牛录的兵跟着炸了锅。
有人丢了长矛,有人扔了盾牌,踩着同伴的后背往回逃。
北疆军的营官一眼就瞅出破绽,嘶吼声瞬间炸响。
“清狗要跑!刺刀冲锋!”
“杀!”
步兵方阵挺着刺刀压上去,寒光在火把下连成一片。本就苦苦支撑的镶红旗阵型瞬间稀烂,逃得慢的直接被刺刀捅穿后背,惨叫声连成一片。
溃败像多米诺骨牌,一倒就是一片。
正黄旗的一部正和北疆骑兵缠斗,听见“多铎死了”的喊声,士气当场垮了半截。带队的甲喇额真挥刀砍翻两个逃兵,嗓子都喊劈了:“不许退!退者斩!”
没人听他的。
士兵们只顾着往北跑,兵器盔甲丢了一路。北疆骑兵从侧翼斜插进来,马刀挥过,血花溅得满地都是。
从西到东,整条清军阵线都在晃。
蒙古人跑得最快。察哈尔部的首领见势不对,招呼都没打一声,带着残部拨马就往北窜,头都没回。
清军中军大纛下,多尔衮站在盾车上,浑身冰凉。
胸前甲胄上的血渍还没干,嘴角残留着血丝。他死死盯着溃逃的士兵,指节捏得发白,指甲嵌进掌心,血顺着指缝往下滴。
多铎没了。
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,就这么死在了这片荒郊野地里,连具全尸都没落下。
刻骨的恨意混着绝望,堵得他胸口发闷。
“王爷!”
范文程和洪承畴匆匆奔过来,两人身上都沾了尘土,洪承畴的肩甲上还带着刀痕——刚才北疆骑兵一度冲到了中军附近。
“王爷,不能再打了!”范文程声音发急,“多铎王爷战死,军心已经散了。再耗下去,咱们所有人都得折在这!”
洪承畴紧跟着开口:“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八旗精锐不能全丢在山海关,撤回辽西休整,来日方长啊!”
多尔衮缓缓转头看他们,眼神空洞。
“撤?”他扯了扯嘴角,笑得比哭还难看,“八万大军入关,如今灰溜溜撤回去?”
“总比全军覆没强!”洪承畴急得声音都变了调,“您是大清摄政王,是八旗的主心骨!您要是有个闪失,大清才是真的完了!”
风卷着喊杀声过来,“多铎已死”的吼声此起彼伏,像耳光一样抽在脸上。
多尔衮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全是多铎的影子。小时候跟在他身后喊十四哥的弟弟,第一次上战场紧张得手抖的弟弟,封豫亲王那天意气风发的弟弟……
再睁眼,眼底只剩死寂。
“传令。”他声音哑得厉害,“全军向辽西撤退。索尼,你带本部人马断后。范文程、洪承畴,你们去收拢各部,能带走多少人算多少。”
“嗻!”三人齐声应下。
多尔衮最后望了一眼洼地的方向,夜色里什么都看不清,只有火把的光在晃。
他翻身下马,亲兵牵来战马,他却没急着走。
“本王和大军一起撤。”他翻身上马,声音平静,“我是摄政王,不能丢下将士们先跑。”
马鞭一扬,他跟在撤退的人流里,朝着辽西方向而去。
身后,撤退的号角呜咽着响起,一声接一声,在黑夜里飘得很远。
山海关城楼,林默放下了望远镜。
夜色里视线有限,可漫山遍野的火把、慌不择路的清兵,还有缓缓北移的中军大纛,都说明一件事——多尔衮跑了。
“大帅!前线急报,清军全线溃退,阵型全乱了!”参谋气喘吁吁跑上来。
林默转过身,眼底没有半分意外。
“传令全军追击。”他的声音平稳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,“骑兵为先锋,步兵跟进,炮兵火力掩护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冷了几分。
“告诉各部,不要俘虏,不要缴获,只要人头。尽可能多杀,把八旗的胆子打碎。”
“是!”
“再传孙传庭,正面部队全力压上。王虎部为先锋,咬住清军主力,别让多尔衮跑了。”
“遵命!”
传令兵飞奔下楼,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林默重新举起望远镜,望向那面缓缓移动的龙纛。
多尔衮没丢下大军独自逃,这点倒是出乎他意料。
可那又怎么样?
跑得了一时,跑不了一世。
“多尔衮。”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“这一次,我看你能逃回几个人。”
战场上,杀声震天。
“追!”
“杀光鞑子!”
北疆骑兵率先冲了出去,火把连成一条条火龙,在黑夜里追着溃兵狂奔。马蹄声如雷,马刀映着火光,追上就是一刀。
王虎冲在最前面,长刀上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滴。
“弟兄们,咬住清军主力!别管蒙古人,追多尔衮!”
“杀!”
士兵们跟着他,像饿狼扑进羊群。
清军已经彻底乱了。
撤退令传得七零八落,各旗将领自顾不暇,士兵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。有人往辽西跑,有人往北窜,还有慌不择路往东跑的,一头扎进了海边的滩涂里。
北疆骑兵追上来,刀光闪过,人头滚滚落地。
跪地求饶的也没能幸免——大帅有令,不要俘虏。
零星的反抗刚冒头,就被潮水般的追兵碾了过去。
蒙古人逃得最利索。
察哈尔、科尔沁的骑兵仗着马快,早就没了踪影。北疆骑兵追了十几里,连影子都没摸到,索性调转方向,直奔清军中军而去。
步兵也压了上来。
孙传庭策马走在阵前,左臂的绷带渗着血,脸上却满是振奋。
“压上去!别给他们喘气的机会!”
“杀!”
步兵挺着刺刀稳步推进,追上跑不动的溃兵,刺刀一送,便是一条人命。
炮兵也没闲着。
炮手们借着火光估算距离,炮弹一发接一发砸进溃兵群里。实心弹犁出血胡同,霰弹一扫就是一片,哭喊声震得夜空都在颤。
清军断后阵地上,索尼杀红了眼。
他带着两千亲兵死死钉在最后,刀都砍卷了刃。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,阵线被北疆骑兵冲得摇摇欲坠。
王虎带着人反复冲杀了三次,每一次都在索尼的拼死抵抗下被挡回去。
可断后的人越来越少了。
“王爷快走!”索尼一刀劈翻一名北疆骑兵,扯着嗓子喊,“奴才顶不住了!快走啊!”
多尔衮就在不远处的官道上。
溃兵堵得水泄不通,马匹根本跑不起来。他急得眼睛发红,挥起皮鞭狠狠抽向挡路的士兵。
“让开!都给本王让开!”
溃兵们吓得连滚带爬往两边躲,硬生生给他让出一条窄路。
多尔衮策马冲过去,身后的亲兵紧紧跟上。
他没回头。
不敢回头。
他怕一回头,就看见索尼战死的样子,看见多铎倒下的地方,看见自己这辈子最惨的一场败仗。
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。
索尼的断后阵线,终于崩了。
两千亲兵死伤殆尽,索尼身上挨了两刀,被亲卫架着往北逃。
王虎率骑兵冲过断后阵地,马不停蹄,朝着多尔衮逃跑的方向追了下去。
山海关城楼的沙盘前,林默俯身看着地图。
指尖从山海关一路向北划过,停在辽西走廊的几个隘口上。
“传令下去,骑兵分三路。”他头也不抬,声音清晰有力,“一路咬住多尔衮主力,穷追不舍。一路绕到前面,截杀溃散的小股敌军。一路清扫战场,收拢缴获,救治伤员。”
“遵命!”
参谋飞快记下命令,转身奔了出去。
屋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。
林默直起身,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喊杀声还在远处回荡,火把的光点在原野上移动,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。
这一仗,清军输定了。
八万大军入关,能活着逃回辽西的,恐怕连三成都不到。八旗精锐折损大半,短时间内绝无可能再叩关南下。
北疆至少能换来十年安稳发展的时间。
可还不够。
林默眼神微冷。
多尔衮必须死。
只要这个男人还活着,八旗就还有卷土重来的可能。
他抬手召来传令兵。
“告诉王虎,不惜一切代价,追上多尔衮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“是!”
传令兵消失在夜色里。
林默重新看向地图,指尖重重按在“宁远”两个字上。
追击战才刚刚开始。
这一次,他要把清军彻底打疼,打怕,打得他们听见“北疆”两个字就发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