洼地中央,喊杀声渐渐弱了下去。
镶白旗骑兵倒了一地,剩下的人被挤在方寸之间,像被困死的野兽。多铎的帅旗还竖着,旗面被铅弹打穿十几个洞,旗杆歪歪斜斜,随时要栽倒。
他身上的甲胄早看不出原色,左肩护肩被铅弹打碎,铁片嵌进肉里,血顺着胳膊往下淌。右腿挨了一刀,深可见骨,踩马镫的脚都在打颤。头盔不知丢去了哪里,额头上的血痂混着尘土,糊了半张脸。
身边的戈什哈只剩不到三百人,个个带伤,连胯下战马都喘着粗气,口鼻冒白沫。
“王爷!”一名亲兵扯着嗓子喊,“北疆军又压上来了!”
多铎抹了把脸上的血,抬眼望去。
土坡上,火枪手重新装填完毕,黑森森的枪口齐刷刷对准洼地中央。步兵方阵缓缓向前推进,刺刀连成一片寒光,像一堵移动的铁墙。西面出口,北疆骑兵列成三排,长矛斜指,堵得水泄不通。
逃不掉了。
多铎笑了,笑得狰狞。他拔出长刀,刀刃上的血顺着血槽往下滴。
“大清的勇士!”他嘶吼,“跟我冲出去!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!”
“杀!”
三百残兵跟着他,催动战马,朝着西面出口狠狠撞了过去。
明知是死,半步不退。
山海关城楼,林默放下单筒望远镜。
“确认是多铎的王旗?”他问。
“回大帅,斥候反复辨认,黄底红边盘龙旗,带‘豫’字徽记,错不了。”参谋躬身回话。
林默点头,指尖在城砖上轻轻一点。
“传令孙督师,务必拿下多铎。活的最好,死的也行。”他语气平静,分量却重如千钧,“八旗亲王战死在山海关,足够让多尔衮记一辈子。”
“是!”
传令兵转身奔下城楼,马蹄声很快远去。
西面出口,赵铁柱横刀立马。
他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刀疤,在夕阳下格外狰狞。两千北疆骑兵列成三列横队,前排长矛平举,后排马刀出鞘,像一道纹丝不动的铜墙铁壁。
看着冲过来的镶白旗残兵,赵铁柱嘴角扯出一抹冷笑。
当年他全家死在清军入关的屠刀下,这条命,就是奔着杀鞑子活的。
“第一列,长矛准备!”
“第二列,马刀出鞘!”
“第三列,备冲锋!”
命令层层传下,骑兵们动作整齐划一,连战马都只打着响鼻,没有一丝慌乱。
多铎冲在最前面,长刀高高举起,眼里只剩杀意。
“杀!”
两边骑兵狠狠撞在一起。
金属撕裂皮肉的闷响,骨头碎裂的脆响,战马的悲鸣,士兵的嘶吼,瞬间炸开。
多铎的刀快得像闪电。迎面一根长矛刺来,他侧身躲过,手腕一翻,长刀顺着矛杆滑过去,直接劈断了那名骑兵的手腕。没等对方惨叫,他反手一刀,砍进了对方的脖颈。
血喷了他一脸。
他像一头疯虎,在骑兵阵里左冲右突。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,有人被三根长矛同时刺穿,挑在半空;有人连人带马被掀翻,转眼就被马蹄踏成了肉泥。
没人后退。
“王爷!我挡着!你快走!”
一名戈什哈嘶吼着扑过来,用身体挡住了斜刺里的长矛。矛尖从他后背穿出,他却死死攥住矛杆,冲着多铎嘶吼。
多铎眼睛红得要滴血。
他一刀砍死那名北疆士兵,可更多的长矛刺了过来。
右肩挨了一刀,深可见骨。左腿被矛尖划开一道大口子,连靴子都灌满了血。
胯下战马长嘶一声,踉跄着跪倒在地。多铎顺势滚下马背,反手砍翻一名冲上来的骑兵,抬头望去。
身边的人,只剩五个了。
五个浑身是血的戈什哈,围成一圈,把他护在中间。每个人都在喘气,每个人的刀都卷了刃。
“王爷……”最年轻的亲兵声音发颤,却还是挺直了腰,“奴才们护着您,杀出去!”
多铎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他环顾四周。
骑兵退开了,步兵方阵压了上来。上千名火枪手端着枪,刺刀闪着寒芒,一步步逼近。像一张收紧的网,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。
逃不掉了。
“怕吗?”多铎问。
“不怕!”五个人齐声答,声音不大,却硬得像石头。
“好。”多铎笑了,笑得畅快,“黄泉路上,咱们兄弟搭个伴,不孤单。”
他捡起地上一把完好的马刀,拄着刀站起身。断腿钻心地疼,他却站得笔直。
“大清勇士——”他拖长了声音,用尽全身力气嘶吼,“杀!”
六个人,六把刀,朝着上千人的步兵方阵,冲了过去。
像飞蛾扑火。
土坡上,孙传庭皱了皱眉。
“倒是条汉子。”他低声说了句,随即下令,“火枪手瞄准马腿,别直接打人身。大帅要留他体面。”
“是!”
方阵停下了脚步。
第一排火枪手齐齐举枪,枪口对准了奔驰的战马。
“放!”
砰砰砰砰——
枪声连成一片。
六匹战马同时中弹,嘶鸣着轰然倒地。多铎被甩出去三丈远,重重摔在尘土里。他挣扎着想爬起来,右腿断了,根本站不住,只能单膝撑在地上。
手里的长刀也丢了,只剩腰间一把短刀。
步兵方阵继续向前推进。
三步,两步,一步。
刺刀顶在了面前。
多铎抬起头,脸上血污狼藉,眼神却依旧凶狠。
“来啊!”他嘶吼,“来杀老子啊!”
方阵忽然分开一条路。
一名穿着千总甲胄的将领走了出来,三十多岁年纪,面容刚毅,正是守西城的王虎。
他走到多铎面前三丈远站定。
“豫亲王多铎?”
“正是本王。”多铎冷笑,“怎么?要劝降?”
“不。”王虎摇头,“大帅有令,擒杀你。但你是条汉子,我给你个体面的死法。”
多铎愣了一下。
随即哈哈大笑,笑得伤口崩裂,血顺着嘴角往下流。
“体面?老子纵横沙场二十年,杀人如麻,早料到有今天。要杀便杀,少废话!”
王虎没接话,解下自己腰间的马刀,扔到他面前。
刀鞘镶着银,落地发出清脆的响。
“你我单挑。”王虎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赢了,我放你走。你输了,认命。”
多铎盯着他看了半天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北疆军把总,王虎。”
“王虎……”多铎重复了一遍,点了点头,“好,我记住了。”
他捡起刀,拔出鞘。百炼精钢的刀身,映着夕阳,泛着冷冽的青光。
他拄着刀,咬着牙,硬生生靠一条腿站了起来。断腿晃了晃,他却站得笔直,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。
“来吧。”多铎说。
王虎也拔出了刀。
两人面对面站着,中间隔着三步远。
整个洼地都安静了。
火枪手收了枪,骑兵勒住马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两人身上。
风卷着尘土吹过,带着浓重的血腥味。
多铎先动了。
他拖着断腿,猛地向前扑出,长刀带着风声,直劈王虎面门。力道刚猛,完全不像重伤之人。
王虎侧身躲过,反手一刀削向他的左肩。
多铎抬刀格挡。
铛——
金铁交鸣,火星四溅。
多铎手臂发麻,后退半步,断腿传来一阵剧痛,额头上瞬间冒出汗珠。
他的刀法依旧狠辣,招招拼命,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。可失血太多,断腿拖累,动作越来越慢。
二十招过后,多铎一刀劈空,身体踉跄了一下。
破绽大开。
王虎手腕一翻,刀背狠狠砸在他的手腕上。
当啷一声,多铎手里的刀飞了出去。
他空门大露。
王虎的刀紧随而至,停在了他胸口三寸处。
“你输了。”王虎说。
多铎喘着粗气,抬头看他。
“为什么不砍下来?”
“我说了,给你体面。”王虎收刀后退三步,“我不杀徒手之人。”
他转身,对着方阵抬手。
“火枪手——”
第一排士兵重新举枪,对准了多铎。
“瞄准。”
枪口齐齐抬起,对准了那个单膝跪地的身影。
多铎笑了。
他抬手,擦了擦脸上的血,又扯了扯破烂的衣襟,尽量整理得整齐些。
他抬头,先望向山海关城楼的方向。
“林默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老子在地下等着你。”
又转头,看向清军中军的方向。
“十四哥……弟弟先走一步了。”
他闭上眼,张开双臂,挺直了脊梁。
像一座不会倒下的山。
“放!”王虎的声音落下。
砰——
一声枪响,格外清晰。
多铎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胸口,血花炸开。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身体缓缓向后倒去,砸在尘土里。
眼睛还睁着,望着天边最后一抹血色残阳。
大清豫亲王,爱新觉罗·多铎,战死。
风卷过洼地,卷起那面残破的王旗。
旗杆晃了晃,终于轰然倒下,旗面盖在了多铎的身上。
王虎走上前,蹲下身,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。
“割下首级,送大帅军前。”他站起身,声音平静,“尸身,好生收敛。”
“是!”
两名士兵上前,动作利落。
王虎深吸一口气,举起手中的马刀,刀尖直指苍穹。
他运足全身力气,嘶吼出声。
“多铎已死!”
“多铎已死!”
“多铎已死!”
吼声从洼地传到土坡,从土坡传到城楼,再顺着风,传遍了整个战场。
北疆军所有士兵都沸腾了。
“多铎死了!”
“鞑子亲王死了!”
欢呼声山呼海啸,震得大地都在颤。
清军中军大阵。
多尔衮站在盾车上,一直望着洼地的方向。
他看着那面王旗倒下,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再也没站起来。
耳边是北疆军震天的欢呼,像耳光一样,狠狠抽在他脸上。
“王爷……”索尼声音发颤,伸手想去扶他。
多尔衮张了张嘴。
他想喊,想下令全军冲锋,想踏平山海关,想把林默碎尸万段。
可喉咙里一甜。
“噗——”
一口鲜血喷了出来,染红了胸前的甲胄,红得刺眼。
他晃了晃,差点从盾车上栽下去。
“王爷!”周围的亲兵慌忙扶住他。
多尔衮死死攥着车辕,指节发白。他看着洼地的方向,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,却没发出一点哭声。
直到最后一缕阳光沉入地平线,夜色漫过原野。
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“传令……”
“全军……撤退。”
几个字,耗尽了他全身力气。
夜幕降临,清军的号角声呜咽着响起。残存的士兵拖着伤兵,丢下满地尸体,仓皇向北退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