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娘子在城楼上站到夕阳西斜,才转身下城。
刚回大营,亲兵就递上一份烫金请帖。
“将军,陈大人派随从送来的,说今晚在驿馆设宴,请将军务必赏光。”
红娘子扫了一眼,冷笑一声,将帖子扔在案上。
“回复陈大人,末将军务在身,不便赴宴。有事,让他来中军帐说。”
亲兵领命退下。
红娘子望着帐外沉沉的暮色,眼神冷了几分。
朝廷的这点拉拢试探,才刚刚开始。
同一时刻,三百里外,遵化城西三十里的山谷。
阿济格坐在青石上,手里攥着块发硬的干粮,半天咽不下去。
喉咙像堵了团棉花,每咽一下都扯得生疼。不是饿的——他们已经断粮两天了。
“主子。”
亲兵巴图凑过来,左臂的绷带渗着暗红的血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北边探马回来了。山海关所有要道都被北疆军封死了,连山间小路都设了卡。还有……关城上挂着吴三桂的人头。”
阿济格手猛地一颤,干粮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吴三桂死了。
多尔衮败逃了。
多铎战死了。
十万主力,说没就没了。
五天前他带着五千偏师从喜峰口入关,还想着跟主力会师南下,立下不世之功。如今竟成了丧家之犬。
“主子,咱们怎么办?”巴图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阿济格站起身,走到山坡边往下望。
山谷里横七竖八躺满了残兵。五千人只剩不到三千,一半还带伤。眼神空洞,形容枯槁,早就没了八旗精锐的样子。
战马杀得只剩最后几匹,昨天刚宰了二十匹分肉,三千人分,每人塞牙缝都不够。
药品早用光了,伤员伤口开始化脓,山谷里飘着腐肉的腥臭味,闻着就作呕。
“往西走。”阿济格声音冷得像冰,“绕过遵化,走蓟州,进太行山。”
“主子,西边……”巴图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
“说。”
“探马说西边各州县全戒严了。北疆军设卡,乡勇巡山。昨天派出去找粮的小队,出去十里就被乡勇打了伏击,只逃回来三个。”
阿济格拳头攥得咯吱响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。
他心里清楚。
北有山海关封死,西有州县层层布防,东是大海,南是北疆军主力。
他们已经被困死了。
“传令。”阿济格转过身,脸上只剩最后一点狠戾,“今夜子时,全军向西突围。能走的走,走不动的留下。”
“那伤员们……”
“给他们留兵器,自生自灭。”
巴图嘴唇动了动,最终没敢反驳,躬身退下。
阿济格弯腰捡起地上碎掉的干粮渣,塞进嘴里用力嚼。
干涩硌牙,混着沙土,他硬生生咽了下去。
他是爱新觉罗·阿济格,努尔哈赤的十二子,大清的英亲王。
绝不能死在这荒山野岭里。
夜幕很快落下。
山谷里点了几堆篝火,火苗晃得人影支离破碎。没人说话,只有伤员断断续续的呻吟。
深秋的夜风卷着寒意吹过来,刮得人脸生疼。
阿济格坐在最大的火堆旁,慢慢擦拭佩刀。
刀是皇太极赐的,狭长刀身,刀柄嵌着宝石。当年兄长拍着他的肩说,十二弟,用这刀为大清开疆拓土。
开疆拓土。
阿济格扯了扯嘴角,笑得发苦。
如今能不能活着回盛京都难说。
“主子。”巴图又跑过来,脸色更难看了,“又跑了三十七个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阿济格头都没抬。
逃兵从三天前就开始了。起先零星几个,后来整队整队地跑。满人、蒙古人、汉军旗,都有。
他没拦。
军心散了,拦也拦不住。
能跟着他冲到最后的,剩多少算多少。
子时一到,队伍准时动身。
两千三百多人聚在谷口,能战的还不到一千五。个个面黄肌瘦,眼里却燃着最后一点疯狂。
“儿郎们!”阿济格举刀高声喊,“我知道你们怕!我也怕!但怕没用!汉人不会放过我们!想活命,就跟着我杀出去!杀回草原,杀回我们的家!”
“杀!杀!杀!”
嘶哑的吼声在山谷里回荡,惊起夜鸟扑棱棱飞向夜空。
队伍摸黑往西走。
月光被云层遮住,山路崎岖难行。不断有人摔倒,闷哼一声,被同伴拽起来接着走。
走了一个多时辰,前面出现一片黑沉沉的树林。
阿济格猛地抬手,队伍骤然停下。
树林太静了。
连虫鸣都没有。
“主子,不对劲。”巴图按住刀柄。
话音刚落——
嗖!
一支箭破空而来,擦着阿济格耳朵钉在身后树干上,箭尾羽毛嗡嗡直颤。
“敌袭!”
巴图吼声未落,树林里瞬间亮起无数火把。
火光里全是人头,有拿长矛的,有挽弓的,还有扛着锄头镰刀的。
是北疆乡勇。
“杀清狗!”
一声怒吼炸开,箭雨紧跟着铺天盖地射过来。
“举盾!举盾!”阿济格嘶吼。
晚了。
没盾的士兵成片倒下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马匹受惊乱蹿,踩倒了不少自己人。
“冲过去!冲过树林就活了!”阿济格翻身下马,挥刀往前冲。
骑兵跟着冲锋,可刚到林边,林中扔出无数火把。
轰的一声。
干燥的秋草遇火就燃,风助火势,瞬间拉起一道火墙。
战马受惊人立而起,把骑兵狠狠摔在地上。
“下马步战!”阿济格砍翻一个冲上来的乡勇,血溅了满脸。
混战瞬间爆发。
清军虽疲,毕竟是百战老兵。乡勇装备差,却胜在人多地形熟,从四面八方涌上来,杀退一波又来一波。
阿济格刀刀狠辣,可敌人像杀不完似的。胳膊越来越沉,呼吸越来越粗。
“主子!这边走!”
巴图带着几十名亲兵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。
阿济格咬着牙跟上去。
冲出包围圈时,身后只剩五百来人。
“走!”他头也不回,扎进黑暗里。
天蒙蒙亮时,残部逃进一道狭长山谷。
两侧山崖陡峭,只有中间一条小路。
阿济格想穿过山谷继续往西,刚走到一半,前方一声炮响。
轰!
炮弹在队伍前方炸开,泥土碎石溅了众人一脸。
阿济格猛抬头。
山谷出口处,整整齐齐列着一支军队。
统一甲胄,火铳平举,长矛如林。深蓝色军旗上绣着一个“北”字,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
北疆正规军。
“阿济格!”
军阵前一将策马而出,三十出头年纪,面容刚毅。
“本将乃北疆遵化守备张诚。尔等已入绝境,放下兵器,可免一死。”
阿济格忽然笑了。
先是低笑,而后仰头狂笑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免死?汉人小儿,你当本王是三岁孩童?放下刀,任你们宰割?”
张诚面无表情:“那就战。”
“战!”阿济格举刀,刀锋指向对面军阵,“大清儿郎,随我杀!”
五百残兵嘶吼着发起最后冲锋。
火铳声接连响起。
硝烟弥漫,弹丸呼啸。冲在最前面的清兵成片倒下,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冲。
一轮。
两轮。
三轮齐射过后,冲到军阵前的,还不到两百人。
“长矛手,上前!”
长矛如林,狠狠刺出。
白刃战惨烈至极。清兵个个抱着必死之心,刀刀拼命。北疆军训练有素,阵型丝毫不乱,也付出了不小的伤亡。
阿济格冲在最前面,刀砍卷了刃,甲胄上满是血痕。
巴图跟在他身侧,没一会儿就被三四支长矛同时刺穿,闷哼一声倒在血泊里,再也没起来。
“巴图!”阿济格目眦欲裂。
可他没时间悲伤。更多的长矛刺了过来,将他团团围住。
半个时辰后,喊杀声渐渐平息。
山谷里铺满了尸体,清军最后一个士兵倒下时,场中只剩阿济格一人。
他拄着断刀站在尸山血海里,浑身浴血。
北疆军围成一个圈,长矛火铳齐齐对准他,没人上前。
张诚驱马走近,在十步外停下。
“阿济格,降了吧。”
阿济格抬眼,扫过周围一张张年轻的汉人士兵的脸。
有疲惫,有愤怒,更多的是胜利者的平静。
他又笑了,这一次笑得很平静。
“我阿济格,是努尔哈赤之子,皇太极之弟,大清英亲王。”
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传遍全场。
“我可以战死,可以败亡,绝不向汉人屈膝。”
他扔掉断刀,从腰间拔出一把精致的匕首。刀柄嵌着珍珠宝石,是他福晋送的定情信物。
“告诉林默。”阿济格看着张诚,眼神平静,“这一仗你们赢了。但大清不会亡。我的兄弟子侄,还会再来。这片土地,终究是我们的。”
话音落,匕首对准咽喉,狠狠一划。
鲜血喷涌而出,溅在脚下的土地上。
阿济格晃了晃,轰然倒地,再也没了声息。
山谷里静了很久。
张诚沉默地看着尸体,许久才挥了挥手。
“收敛尸体,清点战果。”
士兵们上前收拾。
张诚下马,走到阿济格尸身旁,蹲下身伸手合上了他圆睁的眼睛。
“是条汉子。”他轻声说。
“将军,战报怎么写?”副将上前问。
张诚站起身,望向山海关的方向。
朝阳已经完全升起来,金色阳光洒满山谷,照得血迹亮得刺眼。
“如实写。”他声音平静,“英亲王阿济格所部全军覆没,关内清军,至此肃清。”
“是!”
副将领命退下。
张诚深吸一口气,风里混着硝烟、血腥和泥土的味道。
仗打完了。
至少关内,再也不会有清军铁蹄肆虐了。
他翻身上马,缰绳一扯。
“回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