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漫过山海关城头，红娘子勒马立在东门外官道旁。
五十名亲兵骑兵列成整齐队列，甲胄映着晨曦泛着冷光。队伍中间一辆马车盖着黑麻布，里面装着吴三桂的首级和抄没的财物。更远处，从吴家庄起出的火器车队缓缓驶来，车轮碾过官道，发出沉闷的响动。
官道尽头，一队人马渐渐出现。
杏黄“钦差”大旗迎风招展，三百京营骑兵护着一辆雕花鎏金的四驾马车，仪仗摆得十足。
马上随行的绯色官袍官员，正是兵部右侍郎陈新甲——温体仁的门生，此次封赏使团正使。他身后跟着几名文官，还有一队眼神锐利、佩刀形制特殊的护卫。
锦衣卫。
红娘子心中冷笑，面上不动声色，策马向前，亲兵列队相迎。
使者团在百步外停下。
陈新甲掀开车帘，扫了眼红娘子和她身后的骑兵，眉头顿时皱起。
显然对北疆只派一名女将出城迎接十分不满。
马车驶到十步外停下，陈新甲才慢悠悠下车，整理官袍。
“北疆镇守府麾下游击将军红娘子，奉林都督之命，恭迎钦差大人。”红娘子在马上抱拳，声音清朗，不卑不亢。
陈新甲眼皮一抬，拖着京腔：“林都督和孙尚书何在？本官奉皇命宣读圣旨，他们为何不出城迎接？”
“回大人。”红娘子语气平静，“山海关血战方歇，关城内外仍在清理战场。林都督与孙尚书正在大营布置接旨事宜，恐乱兵惊扰钦差，故命末将先行出城相迎。大人入城后，二位大人自会在中军帐恭候。”
陈新甲脸色稍缓，目光扫过那辆盖着黑布的马车，又看向远处的火器车队，眼中满是疑惑。
“红将军，那马车上盖着黑布，所装何物？”
红娘子嘴角微扬。
“回大人，是末将昨夜追击叛将吴三桂，斩获的首级。正要回营复命。”
话音落下，四周瞬间静了。
陈新甲脸上的倨傲僵在当场，身后的官员们齐齐倒抽冷气。京营士兵和锦衣卫也面露惊色。
“吴……吴三桂？”陈新甲声音发颤，“山海关总兵吴三桂？”
“正是。”红娘子淡淡道，“此獠开关降清，引敌入寇，害死我数千将士。昨夜趁乱逃窜，末将奉命追击，于五十里外将其斩杀。首级在此，大人可要过目？”
她抬手示意。
两名亲兵上前，掀开黑布，打开木匣。
石灰腌着的头颅露了出来，双目圆睁，脸上还凝着死前的惊恐。正是曾经威震辽东的吴三桂。
陈新甲踉跄后退一步，脸色煞白。
身后的文官们更是吓得面无人色，有人捂着嘴强忍着没吐出来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陈新甲手指着木匣，指尖发抖，“红将军，吴三桂乃朝廷命官！即便有罪，也该押解回京，由三司会审……”
“大人。”红娘子打断他，声音冷了下来，“吴三桂开关降清，引外敌入关，已是叛国死罪。按《大明律》，叛国者人人得而诛之。北疆军奉旨守关，诛杀叛贼，乃是本分。莫非大人觉得，此等逆贼不该杀？”
一句话堵得陈新甲哑口无言。
旁边的副使连忙打圆场：“该杀！自然该杀！红将军立此大功，朝廷必有重赏。陈大人只是一时震惊，并无他意。”
陈新甲擦了擦额头冷汗，强笑道：“是极，是极。红将军功在社稷，本官回朝定当奏明圣上。只是这首级……”
“林都督有令。”红娘子道，“吴逆首级悬于山海关城门示众，传檄四方。以儆效尤，震慑所有心怀二志之人。”
陈新甲张了张嘴，最终没敢再说什么。
他再看眼前的女将，甲胄沾血，眼神如刀，哪里还有半分轻视。
连女子都如此悍勇，难怪北疆军能扛住十万清军。
“红将军请。”陈新甲态度恭敬了不少，“还请引路入关。”
“大人请。”
红娘子调转马头在前引路，载着首级的马车跟在一旁。沿途哨卡的士兵看清匣中人头，纷纷爆发出欢呼。
“杀得好！”
“叛国贼死有余辜！”
欢呼声沿着官道一路传到城下。城墙上的守军见状，也跟着呐喊起来。昨日血战的仇，今日总算报了一半。
陈新甲坐在马车里，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欢呼，脸色阴晴不定。
他掀开车帘，望着路旁的北疆士兵。
人人衣甲带伤，却个个眼神明亮，士气高昂。这股精气神，京营和各地卫所拍马都赶不上。
“大人。”副使凑过来低声道，“北疆军军心如此，恐非朝廷之福啊。”
陈新甲沉默半晌，缓缓道：“先宣旨，看看林默是什么态度。”
车队驶入大营。
营门大开，两列长矛兵肃立两侧，军容严整。
中军帐前，林默和孙传庭已经等候多时。
林默一身黑色戎装，外罩鱼鳞甲，面容沉静。孙传庭绯色官袍，神色肃穆。身后站着王虎、赵铁柱等一众将领。
“兵部右侍郎陈新甲，奉旨宣诏。”陈新甲上前拱手。
“北疆镇守府都督林默，恭迎钦差。”
“兵部尚书孙传庭，恭迎钦差。”
陈新甲接过黄绫卷轴，清了清嗓子：“圣旨到——北疆镇守府都督林默、兵部尚书孙传庭及众将接旨！”
林默与孙传庭对视一眼，单膝跪地。
身后众将齐齐跪下。
陈新甲展开圣旨，朗声宣读：
“奉天承运皇帝，制曰：清虏犯关，山海关危急。都督林默忠勇可嘉，率部血战退敌，功在社稷。尚书孙传庭调度有方，协防得力。特赐林默白银五千两，绸缎百匹，加授太子少保衔。赐孙传庭白银三千两，绸缎五十匹，加授太子太保衔。其余将士各赏银十两，布两匹。钦此——”
圣旨读完，营中一片死寂。
林默抬着头，脸上没有半分表情。孙传庭眉头微皱，随即平复。
身后的将领们却个个脸色难看，眼里压着火气。
五千两银子？一个太子少保虚衔？
战死近万将士，斩杀清军两万余，阵斩多尔衮、多铎，击溃十万八旗。这样的盖世奇功，朝廷就拿五千两银子打发？
陈新甲见众人不接旨，心里有些发虚，硬着头皮道：“林都督，孙尚书，接旨吧。”
林默缓缓站起身，没有去接圣旨。
他看向陈新甲，语气平淡，却带着寒意：“陈大人，圣旨里只说‘击退虏寇，保关不失’。敢问大人，可知昨日清军多少兵力？我军伤亡几何？斩获多少？”
陈新甲一愣：“这……本官不详内情。”
“那我告诉你。”林默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“多尔衮、多铎亲率十万大军，携红衣大炮三十门，云梯冲车无数。我守关将士共计四万三千人。血战一日，阵亡八千七百，重伤三千二百，轻伤不计其数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道：“斩清军两万一千，俘四千三百，缴获军械粮草无算。吴三桂开关降清，致使关城一度失守，将士们逐屋巷战，用血肉把清军赶了出去。红将军追击五十里，阵斩吴三桂，首级就在营外。”
陈新甲额头冒汗：“林都督战功赫赫，本官回朝定当详奏圣上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林默打断他，“朝廷的封赏，林某心领了。但这五千两银子，林某不能要。”
“这……这是为何？”陈新甲愕然。
“八千七百名将士阵亡，每人抚恤至少二十两，便是十七万四千两。三千二百重伤员，医治安置每人十两，又是三万两千两。立功将士的封赏、轻伤的医药，加起来至少三十万两。”林默看着他，“朝廷赏我五千两，够做什么？”
陈新甲脸色涨红：“林都督，朝廷也有朝廷的难处……”
“朝廷的难处，我懂。”林默语气平静却强硬，“但将士们用命守土，不能寒了他们的心。这五千两银子，请大人带回京。转告陛下：北疆军守土有责，不图虚名封赏。但阵亡将士的抚恤，必须足额发放。朝廷若无力筹措，北疆镇守府自己想办法。”
他转头看向孙传庭：“孙尚书以为如何？”
孙传庭沉声道：“林都督所言极是。将士抛头颅洒热血，朝廷当有体恤之心。请陈大人回奏陛下，抚恤之事，刻不容缓。”
陈新甲僵在原地，进退两难。
公然拒旨，传回京城必然掀起轩然大波。可看着周围将领愤怒的眼神，看着营中带伤仍在值守的士兵，他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。
“好……好。”他最终咬牙道，“本官定当如实回奏。”
“有劳大人。”林默抱拳，随即下令，“王虎，带钦差大人和使团下去歇息。红娘子，将吴逆首级悬挂东门城楼，传檄各州县——叛国通敌者，吴三桂就是下场！”
“遵命！”
陈新甲被带下去休息，随行官员跟在身后，个个噤若寒蝉。混在队伍里的锦衣卫密探眼神闪烁，暗中记下所见所闻。
红娘子亲自押着木笼去往东门城楼。
城楼底下早已聚满了士兵和百姓。当木笼缓缓升起，挂在檐下时，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
“叛国贼死得好！”
“北疆军威武！”
欢呼声浪一阵高过一阵。
红娘子扶着城垛往下看，看着人群里激动的面孔，心里却没多少轻松。
吴三桂死了，可天下像他这样首鼠两端的人，还少吗？
“红将军。”
身后传来轻柔的声音。
红娘子转身，见坤兴公主朱媺娖在侍女陪同下走上城楼。公主一身素色衣裙，头戴帷帽，面容清瘦，眼底带着疲惫与哀戚。
“公主殿下。”红娘子抱拳行礼。
坤兴公主走到城边，抬头望着木笼里的首级，看了很久。
“此贼虽死，难赎其罪。”她轻声叹息，“山海关下多少将士因他而死，关内又将有多少百姓因清军入寇家破人亡。”
红娘子沉默。
“只是……”公主转头看她，眼神里有痛恨，有无力，“不知这天下，还有多少个吴三桂？多少人暗中勾结清虏，准备出卖祖宗江山？”
红娘子握紧了腰间的刀柄。
刀鞘冰凉，掌心温热。这把刀昨夜刚饮过叛贼的血，刀锋依旧锋利。
“有一个，杀一个。”她一字一句，斩钉截铁，“殿下放心。只要北疆军在，这些叛国逆贼，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坤兴公主看着她，眼中闪过感激与钦佩。
她见过朝堂上蝇营狗苟的官员，见过畏敌如虎的将领，从未见过这般眼里有光、宁折不弯的军人。
她动了动嘴唇，想问些什么，最终还是摇了摇头。
“有劳将军了。”
她微微颔首，带着侍女缓缓走下城楼。素色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单薄又孤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