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没散,刘文秀已经站在大殿角落里。
甲胄擦得发亮,靴上的泥进宫前刮干净了。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像根插在殿里的旗杆。
满殿文武,没人敢出声。只有喘气的声音,一声比一声重。
张献忠坐在龙椅上,眼白全是血丝。
“剑门关丢了。”
他说得很平,平得让人后背发凉。
“李定国,红娘子。三天。朕的剑门天险,三天。”
没人接话。
张献忠慢慢站起来,走下台阶,一步一顿。
“你们说,是守关的太废物——”
他停住,目光扫过一排排人。
“还是有人故意放水?”
那眼神刮在人身上,跟刀背似的。刘文秀心跳快了一拍,硬生生把呼吸压稳了。
一个老将颤着声开口:“大王,守将张化龙已经战死,首级挂在关墙上……”
“战死?”张献忠直接截断,“死了就是忠臣?朕听说他死前还在喝酒,北疆军摸到关下都不知道!”
殿里连咳嗽声都没了。
刘文秀手心开始冒汗。
他知道张献忠在找什么。奸细。内应。剑门关一丢,猜忌就变成了疯病,见谁咬谁。
“查。”张献忠吐出一个字,“剑门关失守前后,谁去过,谁见过张化龙,谁跟北疆军通过信——”
他猛地拔高嗓门:
“谁想朕死!”
几个文官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张献忠转身坐回龙椅,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扶手。
“还有城里那些读书人。当官的。有钱的。”
他笑起来,笑声又干又哑。
“他们是不是也盼着北疆军来?是不是也等着朕倒台?”
“传旨。全城彻查。凡有私通北疆军嫌疑者,一律收监。”
“明日午时,菜市口,朕亲自监斩。”
刘文秀心口一紧。
他抬眼看了一眼那张脸。那已经不是当年带着他们打进四川的义父了。
那是个要拉着所有人一起烧的疯子。
散朝的时候,百官几乎是逃出去的。
刘文秀步子不快不慢。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视线——张献忠的亲卫队长,脸上带疤的那个,正盯着他。
不只他。每个将领,每个官员,背后都有一双眼睛。
成都成了一座大牢。
他是囚徒。也是那把钥匙。
五天后。
从剑门关到成都,三百里官道上挤满了人。独轮车,扁担,包袱,女人抱着孩子,老人拄着棍子。田里麦苗刚过膝,绿得晃眼,地里却一个农夫都没有。
李定国勒住马,看着路边跪倒一片的百姓。
盔甲上还挂着剑门关的土,胡茬几天没刮。眼睛倒是亮得很。
身后队伍绵延数里。步兵方阵,两翼骑兵,辎重车在中间碾过去,尘土扬得半天高。
“还有三十里。”红娘子策马过来,轻甲束发,面纱只露出一双眼,“斥候回报,成都四门紧闭,墙上守军密集。”
“张献忠准备死守。”
“他有别的路吗?”红娘子冷笑,“门户大开,除了缩进城等围,他还能干什么。”
李定国没接话。
他脑子里还是剑门关那三天。强攻,夜袭,敢死队攀岩,最后火药炸开城门。两千多弟兄没回来。关墙上下尸体堆成坡,血顺着石阶往下淌。
赢了就往前走。输了就埋在这儿。
就这么简单。
“林帅什么时候到?”
“今天下午。主力比我们晚一天出发,前锋已过绵竹,距成都不到五十里。”
李定国点头,抬头看前方。
地平线上,灰色的城墙已经露出来了。城楼高耸,墙头旗子密密麻麻。
“传令。全军加速。日落前,合围成都。”
号角响起来。
脚步声、马蹄声、车轮声搅成一片闷雷,贴着地皮滚过去。路边的百姓慌忙往两边让,有人磕头,有人哭,有人傻站着看这支决定他们生死的军队。
黄昏,包围完成。
东、南、西各两个营。北面李定国亲自坐镇,中军大营扎在北门外三里的高地上。
从这里能看清整座城。城墙三丈高,砖面斑驳开裂。护城河又宽又浑,漂着一层浮萍。墙头火把已经点上,弯弯曲曲一条火龙。
营里忙而不乱。帐篷一顶顶支起来,栅栏竖起,壕沟挖开。炊烟起来的时候,空气里飘出米饭和肉汤的味道。
中军大帐,两人对着地图。
“城防很硬。”红娘子点着图上标记,“墙厚两丈,四座瓮城,八座角楼。护城河宽五丈,深一丈五。城里至少五万人,粮草够撑三个月。”
“强攻?”李定国问。
“云梯、冲车、投石机,最少十天准备。伤亡五千往上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而且城里有百姓。张献忠要是狗急跳墙,拿人顶在前面,或者干脆屠城——”
两人都不说话了。
帐外脚步急。亲兵掀帘进来:
“将军,林帅到了。”
林默走进来。青色棉袍外面套皮甲,没戴头盔。一脸风尘,眼睛还是清的。
“林帅。”两人同时行礼。
“免了。”林默走到地图前,“说情况。”
李定国把围城部署和城防一口气讲完。
林默盯着成都那个点,很久没吭声。帐里只剩火盆噼啪响。
“强攻不是上策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城高墙厚,张献忠是亡命徒。打下来我们也残了,百姓更惨。”
“那怎么打?”
“等。”林默说,“等城里自己乱。”
红娘子皱眉:“他现在天天杀人,人心确实散了。可他积威太重,短时间内——”
话没说完。
帐外一阵乱步。斥候冲进来单膝跪地:
“报!北门外三里发现可疑人影,自称成都守将刘文秀的密使,求见主帅!”
三个人同时抬头。
“刘文秀?”李定国眼神一凛,“张献忠义子,北门防务那个?”
“是。身上有亲笔信和信物。”
林默和红娘子对视一眼。
“带进来。”
人被推进来的时候,一身泥,衣服烂了大半,脸上好几道擦伤。眼睛亮得像夜里的狼。
扑通跪倒,从怀里掏出油布包,双手举过头顶。
“小人李顺,奉我家将军刘文秀之命,拜见北疆军主帅。”
亲兵验过,递上去。
林默拆开。一封信,一块玉佩。羊脂白玉雕虎头,刘文秀随身那块。
信写在白绢上,字工整,笔尾发飘,明显是赶出来的。
他展开,扫了一遍。
第一页:自陈身份,愿开城迎降。
第二页:三条。一,保他及部下三千将士性命,不究过往;二,不滥杀无辜,不劫掠百姓;三,救出被囚的三百二十七名官员士子。
第三页:城防部署。北门兵力、换防时辰、巡逻路线、城门机关位置,连张献忠亲卫队的驻地都标了。
林默把信递给李定国。
李定国和红娘子凑在一起看。表情从惊讶到凝重,再到沉默。
“你怎么看?”林默问。
李定国沉吟:“两种可能。一是真看清形势,弃暗投明。二是张献忠设的局,骗我们进城,关门吃饺子。”
“要是局,”红娘子说,“他给的代价太大了。这套城防图要是真的,我们强攻的把握至少加三成。”
“要是真的,”李定国接上,“成都兵不血刃,伤亡省下几千,那三百多人也能活。”
两人都看向林默。
林默走到帐边,掀帘往外看。
夜色压下来,墙头火把一晃一晃。城里一点灯火没有,一点声音没有,像座坟。
但他知道那不是坟。
那是憋到极限的火药桶。
他转身,盯着跪在地上的李顺。
“你家将军为什么突然要降?”
李顺抬起头,脸上泥和血糊在一起。
“因为他不想跟着疯了。”
“剑门关一丢,张献忠彻底失了智。天天杀人,官员、士子、任何他怀疑的人。明天午时菜市口又要杀三百多个。”
他的嗓子哑下去。
“那些人里有我家将军的恩师,有朋友,有一辈子没碰过刀的读书人。将军说,再这么下去,成都就是座坟场。”
“他是张献忠的义子。”林默说,“有养育之恩。”
“恩还清了。”李顺答得很快,“这些年将军替他出生入死,打下半个四川。现在他要拉着全城陪葬。将军说,忠义不是愚忠,不能为了一个人的疯,让一城人死。”
帐里静下来。远处梆子响了两声。
林默走回地图前,手指在成都的位置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条件我们可以答应。保他命,保他部下,不杀无辜,救人。”
他抬起眼。
“但要具体计划。什么时候开门,怎么配合,一旦暴露怎么办。”
李顺又从怀里抽出一张纸。
简图,标着时辰和步骤。
“三日后,子夜。我家将军掌北门防务。子时整,城头举火三下为号,开城门,放吊桥。贵军可提前潜伏至护城河边,见信号即刻过河。”
“北门守军都是将军旧部,已经通了气。入城后将军亲自带路,直扑皇宫拿张献忠。同时分兵控其余三门,防反扑。”
李定国盯着图看了半天:“细是细。可有一个问题——调动兵马、准备开城,动静不小。张献忠会察觉不到?”
“所以才定在三日后。”李顺说,“明天他要监斩三百人,后天要彻查‘奸细’,大后天只会更疯。这三天城里乱成一锅粥,正好盖住我们的动作。而且——”
他压低声音。
“张献忠现在只信自己的亲卫队,对将领反而盯得松了。”
三人退到帐角低声商量。
“风险大,收益更大。”李定国说,“成了,最小代价拿下成都。”
“关键是诚意。”红娘子说,“他给的情报,派斥候核实。大部分对得上,可信度就起来了。”
“也不用全信。”林默说,“入城分批进,先占城门和瓮城,站稳再往里推。真有埋伏,也有退路。”
商议完,回到中间。
林默看着李顺:
“回去告诉你家将军,条件我们应了。三日后子夜,北门举火为号,开城。”
“北疆军说话算话。不杀无辜,不抢百姓,他和部下既往不咎,被囚的人一定救出来。”
李顺重重磕了一个头:“谢大帅!”
“不过——”
林默声音冷下来。
“要是局,要是他临时变卦,北疆军的刀不长眼睛。”
李顺抬起头,一字一句:
“我家将军以性命担保,绝无二心。”
林默点头,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扔过去。
“路上遇到我们的哨探,亮这个。拿着它,没人动你。”
李顺接住令牌,眼圈红了红,转身掀帘没入夜色。
帐里安静了很久。
“你觉得他可信吗?”红娘子问。
林默又看向城外那座城。
某个地方,刘文秀应该已经知道李顺出发了。他在干什么?是在布置,还是在发抖?
“不知道。”林默说,“但有些时候,你得赌一把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传令。全军照常做攻城准备。另挑两千精锐,三日后子夜,随我入城。”
“主帅亲自去?”李定国皱眉。
“这种仗,主帅不在前面,没人信。”林默说,“我也要亲眼看看,他到底是真是假。”
李定国还想劝,对上那双眼睛,话咽了回去。
那是定了就不回头的眼神。
同一时刻,成都皇宫偏殿。
张献忠还没睡。
面前摊着地图,手里一把匕首,在图上划来划去。刀刃在烛火下发亮。
成都四周已经被他划满了叉——北疆军扎营的位置。
“东面两个营,南面两个营,西面两个营,北面……”
手指停在北面。
“李定国亲自坐镇。”
他抬起头:“刘文秀呢?”
亲卫队长躬身:“刘将军今日一直在北门巡视,傍晚回府,此刻应当已经歇息了。”
“歇息?”张献忠笑了,“剑门关丢了,人家兵临城下,他睡得着?”
没人敢接。
匕首落下,狠狠扎进地图上北门的位置。
“传令。明日起夜间巡查加倍。北门给朕盯死,任何风吹草动,立刻报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。”张献忠眯起眼,“刘文秀手底下那些将领,一个个给朕查清楚。谁跟他走得近,谁可能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
亲卫队长低头:“属下明白。”
人退出去,殿里只剩他一个。烛火晃,影子在墙上扭成一团怪东西。
他盯着那把扎在北门的匕首。
“想背叛朕?”他低声笑,“没那么容易。”
走到窗边。远处打更声传过来,三更了。
再过两个时辰天亮。
天亮,菜市口又要见血。
张献忠嘴角扯了一下。
见血好。
血越多,想动的人越怕。越怕,越不敢动。
他回身抓起匕首。刀刃上映出一张脸,扭曲得不像人。
“来吧。”他对着空殿说,“都来。朕倒要看看,谁敢——”
窗外忽然一声鸦叫。
“呱——”
又尖又利。
张献忠猛地转头。
院中枯树上落着一只黑鸟,羽毛融进夜里,只剩两点幽光。
它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振翅飞走,不见了。
张献忠握着匕首的手,青筋一根根暴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