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娘子站在王府正殿中央,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张能。殿内烛火摇曳,映照着青石地面,空气中仍弥漫着昨夜激战留下的硝烟与血腥,伴随着清晨从门外飘入的湿冷气息。
李定国站在她左侧,手按刀柄,盔甲上沾着干涸的泥浆。田见秀则在右侧,神情凝重,眼中复杂地注视着张能。
“张能。”红娘子语气平静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昨夜兵变,你为主谋之一。按北疆军法,聚众叛乱、围攻主将、意图弑主,三项皆是死罪。”
张能全身一颤,额头重重磕在地上:“红将军!末将知罪!末将是一时糊涂,被田虎蛊惑!求红将军宽恕!”
他的声音嘶哑,额头砸得青石地面“砰砰”作响。
红娘子没有立刻回应,只是走到主位前缓缓坐下。手指轻轻摩挲着扶手上的龙纹,李自成称王时命人雕刻,如今已经磨损得很厉害。
“田虎何在?”她问。
田见秀上前一步:“回红将军,已派人全城搜捕。根据俘虏供述,田虎在城破时,趁乱脱了盔甲,混入百姓中逃了。末将已命人封锁四门,严加盘查。”
“继续找。”红娘子道,目光重新落回张能身上。
殿内陷入沉默,只有张能的喘息声与殿外士兵巡逻的脚步声相伴。
“张能,你跟随闯王多少年了?”红娘子突然发问。
张能一愣,抬起头,泪流满面:“十三年了。崇祯二年起兵时,末将便随闯王立下赫赫战功。”
“十三年。”她重复道,“你经历了多少次战斗?”
“数不清。”张能低声回答。
“死了多少兄弟?”红娘子紧追不舍。
张能张口却无言以对。
红娘子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。她的披风在地面轻轻摩擦,烛火的光影投射在她的脸上,显得神秘而庄严。
“昨夜围攻王府,你手下死了多少人?”她又问。
张能的声音低了几分:“三百多。”
“王府守卫死了多少?”
“一百二十余人。”
“那百姓呢?”红娘子的声音冷了起来,“街上劫掠,烧房屋,死了多少无辜?”
张能浑身发抖,愧疚无地。
红娘子转身走回主位,手指轻轻敲击扶手,声声入耳:“按军法,你该斩。”
张能身体软倒在地。
“但,”红娘子话锋一转,“昨夜你未作困兽之斗,减少了无谓伤亡,此为一。你虽为主谋,却是受田虎蛊惑,且田虎已逃,你愿伏法,此为二。你跟随闯王十多年,战功显赫,虽有过失,也有功绩,此为三。”
她再次俯视张能:“死罪可免,活罪难逃。削去一切军职,杖责八十,发往潼关筑城营,服苦役三年。三年后若表现良好,可放归为民。你可接受?”
张能愣住,仿佛被雷击中,抬起头不敢相信。
“我……服!”他颤声回道,“末将谢红将军不杀之恩!”说着,重重磕头,额头已磕破,鲜血沿着脸颊流下。
红娘子摆手:“带下去,先治伤,再行刑。”
两名北疆士兵上前,将张能架起,拖出殿外。他的哭泣声远去,留下殿内的沉寂。
“红将军宽仁,”田见秀深吸一口气,“如此处置,又安军心,又明军法,末将佩服。”
红娘子摇摇头:“不是宽仁,而是权衡。张能该死,但杀了他,参与兵变的将士会怎么想?他们会害怕,会拼死反抗。陕西的局势初定,不能再起波澜。”
李定国点头:“将军思虑周全。可是,不知田虎的下落终坐隐患。”
“他逃不了。”红娘子信心满满,“西安四门已封。他要么藏城中,要么试图混出城。传令悬赏捕获:举报者五十两,藏匿者,问罪。”
“是!”
“田将军,”红娘子看向田见秀,“城内其他大顺旧部,态度如何?”
田见秀郑重道:“回红将军,末将已派人联络各营将领,约三成愿归附北疆,四成观望,二成态度不明,还有一成可能已逃。”
“具体名单呢?”
田见秀取出一份名册,呈上。
红娘子接过翻开。羊皮纸粗糙,上面列着数十个名字,后注职务与态度。她仔细观看,手指在几个名字上停留。
“郝摇旗。”她念出名字,“驻守南门,兵力八百,态度不明。”
田见秀回答:“郝摇旗是刘宗敏心腹,未参与兵变,但未助守城,紧闭营门观望。此人需谨慎对待。”
红娘子点点头,继续察看下去。
殿外传来脚步声,一名军官进来禀报:“红将军,闯王已用过早饭,精神恢复,是否请来议事?”
红娘子合上名册:“请。”
军官退下。
“待会儿与闯王谈话,你们二位在旁见证。话得说得明白,条件摆得清楚。闯王是聪明人,他知道大势已去。给他一个体面的台阶,给陕西一个平稳的过渡。”
两人拱手应道:“明白。”
脚步声渐近。
李自成走进来。
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蓝色棉袍,头发梳理整齐,却显得苍白、疲惫。高氏跟在他身后,紧握他的手臂。两个孩子跟在母亲旁边,怯生生地望着四周。
“闯王。”红娘子微微颔首。
他点头,面色沉重:“红将军。”
“请坐。”
李自成坐在对面的椅子上,高氏在旁边,两个孩子紧紧握住母亲的手,目光在周围游移。
田见秀和李定国在红娘子两侧。
殿内烛火在跳动,映出每人的影子。
红娘子没有道场,直接展出地图。
羊皮地图铺在桌上,李自成一眼看见上面的标记。“这是如今的天下大势。”红娘子说。
李自成反复追视,地名中仿佛流转着无数回忆。每个名字对应着他身后的战斗与牺牲。
“闯王请看。”红娘子的手指落在北方。
“这值得么?”他反问,面带苍白。
“值得。”红娘子回应,“省去各地生灵之苦,给百姓一个未来。”
李自成沉默片刻,最终下定决心:“我愿归附北疆。”
烛火静默,殿内空气凝重。
“臣愿以陕西全境,归附北疆。”李自成声音微颤,眼中流露出无尽苦涩。
高氏掩住嘴,眼泪夺眶而出。他们的未来在此刻得到重组,内心激荡不已。
红娘子微微颔首:“愚已知,红将军代林都督,谢闯王。”
“朝臣何以处置?何以安特别将领与百姓?”
李自成面露复杂之色。
北疆将与陕西共存,但绝不能立刻告知。
“张能,将军。”红娘子清晰回应,“你的决定,至关紧要。闯王若愿安置,与灵活交涉,共走未来,共谋振兴。”
李自成渐渐平复。
“我现在要做的,就是为我的百姓,寻找一条活路。”他闭上眼睛,终于明白了。
“而我能做的,便是真正放下手中一切。”
他跪下,向红娘子深深鞠躬。殿内的气氛变得庄重。
红娘子点头:“您一人愿肩负,便是千万人之责。”
她的声音如同春风。
回头看李定国与田见秀,他们默默交换着眼神,再看向马车的方向,心中涌起一股力量。
岁月迢遥,斗转星移,君临天下又何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