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娘子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田见秀头上,他猛地清醒,目光从震惊转为决绝。“传令!全军集结!轻装简行,只带三日干粮!”他声音嘶哑但坚定地命令道。
转身,他又看向红娘子,目光中充满恳求:“红将军,田某恳请北疆军……助我救闯王!”
红娘子没有立刻回答,走到帐门口,掀开帘子。晨光中,华阴城的轮廓渐渐清晰,然而更远处的西安方向,天空似乎暗淡了几分。她回头,看到田见秀焦急的脸,缓缓点头:“好。但有一个条件——救出闯王后,陕西之事,由北疆控制。”
田见秀紧握拳头:“只要能救闯王,田某……听凭差遣!”
同一时刻,西安城内。
夜色如墨,从城墙根漫上,淹没街道、房屋,还有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枯树。往日的喧嚣此刻变得死寂,只有偶尔响起犬吠和远处军营压抑的喧嚣。
大顺王府坐落在城中心,原为明朝秦王的府邸。李自成攻占西安后,将其改为自己的住所。朱红色的大门紧闭,石狮在夜色中像沉默的守卫。
府内,几盏油灯散发微弱的光。
灯火摇曳,投出晃动的影子,空气中弥漫着霉味、炭火烟气和紧张的气息。李自成坐在主位上,身穿深蓝棉袍,外罩皮坎肩,头发随意挽在脑后,脸上满是疲惫与苍老的皱纹。
他手里捏着一封已发黄的信,视线在字迹上反复游走。
“外面情况如何?”李自成问,声音沙哑。
李过上前一步:“不妙。东门和南门传来异动,刘宗敏的旧部张能、田虎、马世耀正在集结。牛金星的人也混进去了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至少五千。”李过回答,“而且,他们控制了粮仓和武库。”
李自成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天。自从决定与北疆接触,便知道大顺内部的分歧迟早会爆发。刘宗敏虽已去世,但其余旧部仍在,无法无天的悍将们如何甘心顺服于北疆,更重要的是,他们害怕失去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。
“他们想要什么?”李自成问。
“他们传话,要求您斩杀北疆使者,公开誓师,与北疆血战到底。”顾君恩不安地说道。
李自成呵笑,笑声中带着苦涩:“血战到底?拿什么血战?拿这两三万残兵败将?还是拿陕西百姓的命去填?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望着漆黑的夜。远处的城墙轮廓如同一条巨兽。
“你们知道吗?”李自成声音低沉,“半个月前,我派了老兵混入北疆的地盘。他们看到了什么?”
李过与顾君恩互视,不知所措。
“田里的麦子。”李自成继续,“修好的水渠,集市上卖粮的摊贩,粮价只有西安的一半,还有乡间的学堂,普通孩子也能识字念书。那些老兵回来告知我,让我想起了当初造反的理由。”
李过握紧了刀柄,面露挣扎。
“我李自成,当年为何造反?”他激动地问,“是为了活下去,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。可如今,我们坐在王府里,享受荣华。本该为百姓谋福,却成了压迫者。”
他无力地坐下,声音开始颤抖:“红娘子的信中提到,免百姓刀兵之苦。不可再打下去了,打下去的全是陕西的子弟与百姓。”
就在此时,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亲卫冲进殿内,单膝跪地:“闯王!不好了!叛军包围了王府!”
李过猛地拔刀:“多少人?”
“至少两千!前后门已堵死,轰然作响!”
李自成冷静地指示:“李过,你带人守住前门!顾君恩,安抚家眷。”
“叔父,那你…”
“我?”他嘴角勾起一丝苦笑,“我去会会他们。”
李自成走出正殿,来到前院。
院子里,亲卫已经集结。他们已准备就绪,手持刀枪,严阵以待。李自成走向他们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这些亲卫,有的是跟着他一路拼杀的兄弟,有的是后来投奔的陕西子弟。不同的年纪、不同的相貌,但此刻的眼神却一致——坚定、忠诚与悲壮。
“弟兄们。”李自成开口,声音清晰。
“外面的敌人要逼我与北疆血战。你们说,我们该如何应对?”
亲卫们沉默。
“我明白,心中皆有愤怒。”他继续,“你们认为大顺的江山,凭什么就让给北疆!”
他停顿,缓缓道出心声:“咱们打仗,为的是让百姓能吃饱,穿暖。如今,我们在王府中享受荣华,而陕西的百姓仍在受苦。”
亲卫们紧握武器,面露坚决。
“今天,我在这里,咱们不为权位,为的是真正的百姓安居。若我死在此处,成全了陕西的百姓,便是值得的。”
外面的喊杀声更盛,“杀!杀!”
撞木响起,“咚咚咚——”
大门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,墙头瓦片翻飞,城里的士兵惊惶失措。
李过怒吼:“叔父,门要破了,快走!”
李自成面无惧色,坚决向前:“我不会退。”
在他面前,门缝渗透着火把的光,狰狞的人影愈加清晰,吼声不断。
“李自成!出来!”
“杀了北疆的狗!”
李自成深吸一口气,面对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,冷静地叫道:“张能!你们给我听着!”
外面瞬间平静。
“我知道你们在外面!你们想要什么?血战浑身应当做!”他的声音穿透黑夜,正中目标。
“对!”外面张能的声音响起,“咱们大顺的江山不能就这么让出去!只要你下令,咱们便拼死一战!”
“拿什么拼?用这残兵败将?用从未做出贡献的人?”李自成冷笑道,“张能,问你一句,你轮到全军还有多少资源和粮草支持?还有多少愿意为这个未必存在的庙堂送死的兄弟?”
外面开始骚动。
有人质疑,有人摇头,甚至有人想跑,但最终混乱决定了结局。
“你们在这里逼我死战。”李自成轻声说道,“可你们想过没有,若真打起来,西安城会变成什么样?自己的家人,都会死于战火。”
张能疑惑地放下刀,低声说道:“闯王,我们不能就此投降!南边是北疆,他们也有机会!”
李过愤怒几乎爆发,而李自成则愈加坚定。
“倘若投降是唯一的活路,何必再执着?百姓的命才是真正的主权。”李自成感慨。
就在这时,城外传来一声巨响。
“轰——!”震动整个王府。
李自成对着纷扰的亲卫,眼中蕴含着期盼,他知道这一刻终究会来。
“守住前门!”他高声下令。
当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时,外面的喧嚣正愈加逼近,火光映亮了四周,远方北疆的号角声似乎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