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了。
甲申年十二月十五日,西安城外的原野上,积雪覆盖着枯黄的草茎。晨光透过云层,将雪地晕染成淡淡的金色。城墙上,守军早已换上了北疆的旗帜——红底黑字的“林”字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
红娘子站在西门外的高台上,披着标志性的红色披风,内里是精良的北疆制式甲胄。李定国在左侧,田见秀在右侧。三人身后,是西安归附的官员、士绅代表,以及整装列队的北疆军士兵。
远方,地平线上黑线逐渐浮现。那黑线缓缓移动,越来越宽,越来越近。马蹄声由远而近,起初沉闷,随后化作轰鸣,旌旗高扬,红色的“林”字旗、蓝色的各营营旗、黑色的前锋旗齐齐展开。
十万大军,气势如虹。
红娘子眯起眼睛,目光直指最前方的骑兵。他们整齐划一,马甲在晨光中闪耀,几乎同步踏在雪地上,发出铿锵的声响。骑兵之后,是整齐的步兵方阵:长枪如林,火铳在阳光下闪烁。
整个原野都在震动。
西安城墙上,百姓聚集,扶着垛口,踮起脚尖,目不转睛地盯着这支从未见过的军队。有人低声议论,有人屏住呼吸。一个老农喃喃道:“这……这得多少人啊?”
“十万。”旁边的书生回答,“北疆林都督的主力,看样子气势非凡。”
老农倒吸一口气。
大军在距离西安城三里处停下。一队骑兵如闪电般从阵中驰出,直奔西门。为首一人,身披黑色大氅,内穿银甲,胯下的一匹纯黑战马奔腾而来,马蹄将雪花踏得四散飞扬。
红娘子走下高台,李定国、田见秀紧随其后,三人迎上前去。
黑马在十丈外减速,骑士勒住缰绳,翻身下马,动作干脆。摘下头盔,露出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——剑眉星目,鼻梁高挺,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,正是林默。
“红娘。”他开口,声音沉稳。
红娘子单膝跪地:“末将红娘子,恭迎都督!”
李定国、田见秀同时跪倒:“恭迎都督!”
身后,文武官员、士兵,皆纷纷跪倒。
林默微微上前,扶起红娘子,又扶起李定国和田见秀。他的手掌温暖有力,眼神随意扫过三人,最后定格在红娘子脸上。
“辛苦了。”他说,声音淡却令人动心。
红娘子觉得眼眶一热,“末将不辱使命。陕西全境,已归北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默点头,“捷报已至,兵不血刃,全取陕西,此乃大功。”
他转身,目光落在跪倒的众人身上,朗声道:“诸位请起!”
声音清晰,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众人起身。
林默的目光扫过西安城的城墙,扫过城头的旗帜,最后落回红娘子三人身上。
“进城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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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安王府,正殿。
殿内已经重新布置,正中摆着巨大的沙盘——那是陕西及周边地形。沙盘周围,摆放着数十把交椅,北疆军各营主将、参谋、文官,以及陕西归附的将领分列两侧。
林默坐在主位。
红娘子、李定国、田见秀坐在左侧首位,静静等待会议开始。
“今日,有三件事。”林默开口,“第一,论功行赏。”
他看向红娘子:“红娘子将军,率军西征,先取山西,后定陕西。于潼关前劝降李自成,兵不血刃收服二十万大顺军,保全陕西百万生灵,此功,毋庸置疑。”
红娘子轻轻起身:“末将不敢居功,此乃都督运筹帷幄,将士用命,陕西军民归心。”
“功即是功。”林默不以为意,“自今日起,红娘子晋为北疆镇守府西路军都督,统辖陕西、山西军务,节制诸将。”
殿内响起低低的吸气声。
西路军都督,权力几乎仅次于林默本人。
红娘子单膝跪地:“末将领命!”
林默又看向李定国:“李定国将军,原为大顺军将领,深明大义,率部归附。于陕西接收过程中,调度有方,军纪严明,所到之处,百姓得安。此功,同样不能忽视。”
李定国起身:“末将只是尽本分。”
林默继续:“自今日起,李定国晋为北疆镇守府前将军,领兵三万。另,赐宅邸一座,良田千亩。”
李定国惊愕:“谢都督!”
“田见秀将军。”林默看向第三人,“协助整编大顺旧部,安抚军心,功在稳定。晋为北疆镇守府中郎将,领兵两万,驻守西安。”
田见秀再度跪地谢恩。
林默随后又逐一提名,封赏了十几个有功将领,殿内气氛渐渐缓和,归附将领们脸上的紧张神色逐渐消散。
“第二件事。”林默的语气转为严肃,眼神微沉,“关于李自成的安置。”
殿内再次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。
林默从怀中拿出一份文书,展开:“李自成将军,虽曾为敌,但能审时度势,为保全陕西军民而归附,乃大义。经北疆镇守府议定,特作如下安置:一,李自成封为安乐侯,赐宅邸于北京,岁禄三千石;二,原大顺军将领,愿留军者,按才录用;愿归乡者,发给路费;三,大顺军士卒,愿留者编入北疆军,不愿者发给遣散银,准归农。”
他将文书递给身旁的文吏:“即刻抄发,张贴各州县。”
“是。”文吏恭敬接过。
殿内原大顺的将领们,互相对视,纷纷松了口气,有人甚至眼眶泛起泪光。田见秀再度起身,深深鞠躬:“都督仁德,末将代李自成……代安乐侯,谢过都督!”
“不必如此。”林默摆手,“北疆治下,有功必赏,有过必罚。归附者,皆我同胞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更加坚定。
“第三件事。”他的声音变得低沉,“关于入川的计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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沙盘上,秦岭以南那片用褐色泥土堆出的区域,即是四川。
林默走到沙盘前,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棍,点在秦岭与四川交接处。
“张献忠,此人因其暴戾成性,引来诸多祸端。”他语气凝重,“闻陕西归附,反而屠杀士绅,聚粮草,固守城防,扬言‘川人守川土,死战不降’。”
木棍在沙盘上滑动,轻描过剑门关、绵竹、成都。
“四川的地形,你们皆知。”林默继续说,“北有秦岭、大巴山屏障,东有长江天险,张献忠据险而守,我军若强攻势必付出惨重代价。”
他放下木棍,环视众将。
“然而,四川必须取。”他的语气更加坚定,“一,四川乃天府之国,得之可养兵百万;二,张献忠暴虐,百姓苦之久矣,我军入川,乃解民倒悬之运;三,四川不定,则云南、贵州难安,西南半壁不稳。”
众将长长点头。
一名北疆老将起身:“都督,入川之战,应以正合,以奇胜作为策略。正面大军压境,吸引张献忠主力于剑门,而派精兵等迂回进入川内,直捣成都。”
另一名将领反驳:“米仓道险峻,三峡水流湍急,大军难行;若派小股部队,恐被围歼。”
“那就强攻剑门关!”另一人建议,“我北疆军有火炮,何惧一关?”
“剑门关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,强攻死伤必重。”议论声愈发激烈。
林默静静听着,目光扫过沙盘。
红娘子站起身,发言道:“都督,我有一言。”
殿内瞬间安静。
“讲。”林默示意。
红娘子走到沙盘前,手指触碰剑门关:“张献忠据险,我军强攻确非上策。然其暴虐之行已造成民心动摇。若我军能‘解民倒悬’,以张献忠之罪为号,许诺北疆新政,定可得到百姓响应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鞭策:“李定国将军曾为张献忠义子,熟知川中情况,过去的旧部中也有声望,或可劝降部分守军,减少阻力。”
众将皆看向李定国。
李定国面容凝重,沉默良久,最终说道:“末将能。”
“末将效忠北疆,张献忠残酷无道,已失义理。讨他之事,非为私怨,而为百姓谋利。”
林默目光汇聚在他身上,欣然点头。
好。
“既然如此,我定策如下。”
他抓起木杆,在沙盘上划出一条线。
“李定国为前将军,率精兵五万直扑剑门关。红娘子为西路军都督,率军三万随后策应。我自率十万主力于汉中集结,随时支援。”
木杆重重点在剑门关上。
“前锋任务有三:一,劝降关隘守军,若能兵不血刃取剑门,乃上策;二,若劝降不成,则探明虚实,为强攻做准备;三,广发檄文,宣示张献忠之罪,联络川中义士。”
他复看李定国:“你能做到?”
李定国单膝跪地:“末将领命!”
“红娘子。”林默目光转向她。
“末将在。”
“你负责协调前锋与主力,保障粮道,并处理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。”
“末将领命!”
林默放下木杆,环视众将:“诸位,入川之战,关乎西南半壁,亦关乎天下大局。此战,许胜不许败。”
众将齐声应道:“遵命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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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议结束后,众将陆续退出殿内,去准备出征事宜。殿内只剩林默、红娘子、李定国三人。
夕阳的余晖透过殿门,投射在三人的身影上,拉得格外修长。
林默走到李定国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定国,你此去艰难,我知晓。”
李定国深吸一口气:“末将明白。”
“张献忠是你义父,心中时刻会有牵挂。”林默平静地说,“然而你必须清楚,你面前有两条选择:一,是追随旧情,二,是为了千千万万的川中百姓。公私之间,务必要分明。”
“末将谨记。”
林默又看向红娘子:“红娘,定国年轻,有大才,但经验尚浅,望你多看着他。”
红娘子点头:“都督放心。”
林默拿出两枚令牌,递给李定国和红娘子。
“前锋军令,由你们共执。”他说,“重大决策,须二人共议,若意见不合,则以红娘子为准。”
李定国和红娘子双手接过令牌,感受到沉甸甸的责任。
“三日后出发。”林默叮嘱,“粮草、军械由人准备,二位安排军务与部下交代清楚。”
“是!”
红娘子和李定国纷纷鞠躬退出。
殿内只余林默一人。
他走到沙盘前,凝视着那片褐色的四川。夕阳的余晖将秦岭的轮廓染成金色,剑门关的小小标记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显眼。
殿外,传来亲卫的脚步声。
“都督,北京急报。”一名亲卫快速跪倒,双手捧着信。
林默接过信,快速拆开。
字迹是徐光启的笔迹。
“默公如晤:
清廷有变。多尔衮病重呕血,已三日未朝。豪格、多铎争权日烈,辽东或将生变,机不可失。
然四川战事在即,若两线作战,恐力有不逮。望公权衡。
光启顿首
甲申年十二月十四日”
林默放下信,走到殿外。
夕阳已沉入西山,天边仅剩一抹暗红。西安城的灯火逐一亮起,远处军营中,士兵的操练声清晰响起,整齐有序。
他抬头,凝视北方的辽东。
多尔衮病重,清廷内乱,这是机会,或许是消灭北方边患的良机。
但四川的张献忠,五万前锋,十万主力,百万川中百姓。
他不能分兵。
至少,现在不能。
“传令。”他低声说道,声音在暮色中回响,“命山海关守将,加强戒备,多派哨探,监视清廷动向。但无我命令,不得主动出击。”
“是!”亲卫应道,迅速离去。
林默转身,走回殿内。
夜色逐渐降临,烛火摇曳,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随着火焰跳动,暗示着未来的不可预测。
他走到沙盘前,拿起代表北疆军的小旗,插在剑门关前。
接着,又拿起另一面小旗,插入沈阳的位置。
这两个地方,都是战场。
一处在眼前,一处在远方。
要么行,要么观。
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开双眼时,眼中已是一片清明。
“先定四川。”他轻声说,“再图辽东。”
殿外,夜色已然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