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传庭站在天津港的码头，衣袍随海风摇曳，身旁是二十名精挑细选的随员，和一支五十人的护卫队。
他的马车已经装好行李，随行的手下都有自己的专长：
懂经济的账房、熟律法的师爷、通文墨的书记，准备齐全。
林默没有到场送行，只通过侍卫传了一句话：“江南之事，全权托付，望珍重。”
这句话充满信任的同时，也承载着沉重的压力。
孙传庭深吸一口气，转身登上等候的船只。船帆升起，缆绳解开，船只缓缓驶出码头，直奔长江口。
而此时，千里之外的沈阳，一场决定清廷命运的争吵正在酝酿。
***
沈阳，清皇宫，崇政殿。
冷冽的十月气息透彻宫墙，殿内的炭火虽然燃烧，却也抵挡不住刺骨的寒气。
松木燃烧的烟味与皮袍的膻味交织，空气中弥漫着无法言喻的压抑。
议政王大臣会议已经进行一个时辰。
多尔衮站在大殿中央，背对着御座，目光如炬扫视满殿的王公贝勒、八旗旗主及各部大臣。
他的声音如雷霆般传遍整个殿堂：“潜山大捷，明军主力尽丧，这本是千载难逢的机会！而如今，我们在山海关损兵折将，连阿济格也折进去！现在南京又丢了！”
猛地转身，他的手重重击打在铺着地图的长桌上。地图上，红色箭头直指北平、天津、南京，仿佛要将沈阳一并吞下。
“北疆军——现在他们自称‘华夏’——势力连成一片！”多尔衮愤怒地道，“从北京到南京，东邻海岸，西接山西！听说李自成那个流寇头子也准备归附他们了！等他们整合完江南，下一步是什么？”
他环视四周，目光如刀。
“下一步，就是我们！”
殿内一片死寂，唯有炭火噼啪作响。
年幼的顺治皇帝福临在御座上紧握扶手，孝庄太后布木布泰端坐一旁，眼中满是一抹忧虑。
“摄政王说得对。”
正蓝旗旗主、郑亲王济尔哈朗慢慢开口。
他年近五十，面容沧桑，“北疆——华夏的势头确实太盛。但正因如此，我们需更加谨慎。”
多尔衮的眉头一皱：“郑亲王的意思是，等着被动挨打？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，”济尔哈朗镇定道，“我们刚经历山海关惨败，各旗损失惨重，军械、粮草消耗过多，现在不是贸然出兵的时候。”
“那等到何时？”多尔衮追问，“等他们整合江南，全力北伐？”
“至少等到明年春天。”济尔哈朗继续说道，“而且，我们未必要直接与他们正面对决。”
他走向地图，手指指向蒙古草原的位置。
“西面，漠南蒙古诸部，名义上归附我们，但各部离心离德。我们可以派使者联络，给他们重利，结果是袭扰北疆的西线。同时派兵西进，抢占河套地区，水草丰美，可为我们养马，同时也可作为西进的跳板。”
他的手指移到山海关一线。
“至于南面，应派小股骑兵南下劫掠，干扰粮草，破坏春耕，迫使他们不得安生。但主力部队则须留在辽沈，以待恢复实力。等他们内部生变——江南那么大，士绅豪强众多，推行新政必然触动其利益，到时候我们再出动。”
他的建议看似有理，殿内不少王公贝勒都开始点头赞同，尤其是那些损失惨重的旗主。
但多尔衮的怒火更难平息：
“等？我们大清是靠什么建立起来的？是靠坐着等吗？不！是靠打出来的！”
他的手重重拍打桌子，语气愈发激昂。
“山海关输了，不是要认败，八旗的勇士呢？我们祖宗的胆魄呢？现在正是北疆主力南顾、李自成新附不稳之际，最好的进攻时机！”
“摄政王！”
一个粗豪的声音打断了他。
众人转头看去，肃亲王豪格站起，满脸怒气。
“你这不是在故意引导众人送死吗？山海关的惨败，多少勇士折戟？你却让大家去重蹈覆辙！”
多尔衮眼中闪过寒光：“肃亲王，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我很清楚！”豪格不甘示弱，“我们需要的是恢复，得让士兵养伤、补充军备，而不是让他们再次送死！”
多尔衮怒火中烧，几乎要动手。殿内气氛瞬间紧绷，侍卫准备出手。
“肃亲王，注意你的身份！”孝庄太后及时插话，威严的声音让整个殿堂安静了下来。
豪格冷哼，低头悻悻然道：“太后恕罪，臣失态。但所言都是为了大清着想。”
“摄政王同样是为了大清。”孝庄太后望向多尔衮，语气缓和一些，“如今两位亲王各持己见，此事应细细商议，明日再议。”
这是明显的和稀泥，但也是唯一能缓和局势的办法。
多尔衮深吸一口气，压下怒火，躬身道：
“臣遵旨。”
众人纷纷散去，殿内只剩多尔衮一人。
他紧盯着豪格的背影，眼神如刺。
他低声嘱咐，“去查豪格的动向。“另派人去联络蒙古诸部，许以重利，务必让他们出兵袭扰。”
“是。”
多尔衮自言自语，自身也明白豪格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。
在内乱的清廷中，他愈发感到时间的紧迫。
“我们必须整合力量，稳住大清，否则下一次战斗就会是我们整个王朝的覆灭。”
殿外阴云密布，冷风卷起枯叶，发出沙沙声响。整座沈阳城在这股紧张气氛中沉寂，仿佛在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风暴。
大清的雄心逐渐被现实压制，摩擦与斗争在宫廷中愈演愈烈。
而千里之外的江南，孙传庭的船正在长江上航行；天津的林默正在制定下一步战略；镇江的李定国整军备战；南京的钱谦益在忐忑不安中等待新主人的到来。
局势正在悄然发生改变。
而清廷，正笼罩在深深的阴影之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