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在作战室待久了,终于转身离开。走廊里灯光昏黄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就在前院时,正遇见宋应星抱着一摞文书走出厢房。
“大人,赴陕西使团的筹备差不多完成了,这里有人员名单。”宋应星将一份名册递给林默。
林默接过名册,借着灯光快速翻阅。上面列着三十多人,都是文官、匠人、医者,还有擅长农事的老农。
“很好。”林默合上名册,“等先锋军打开局面后,使团立刻出发。陕西的恢复,比打仗更重要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宋应星点头。
两人又说了几句,便各自分开。林默走向自己的书房,那里还有一堆文书待批。夜色渐深,天津城的灯火一盏盏熄灭,唯有镇守府总署的灯光亮到天明。
三天后,天津西门外。
五万大军列阵而立。
清晨薄雾尚未散去,阳光从东边斜射,照耀在士兵的盔甲和枪尖上,镀上金边。队伍从城门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官道,黑压压一片,却几乎听不到人声。唯有战马的响鼻声、盔甲摩擦声与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红娘子骑在枣红马上,立于队伍最前方。她身穿特制轻甲——一种新型的板链复合甲,重量轻、保护性好,表面涂着暗红色漆,在晨光中散发沉稳光泽。腰间悬挂双刀,背后是一面猩红大旗,上面绣着黑色“林”字。
李定国站在她身侧,身穿深灰色制式甲胄,脸上无惧的平静,目光望着西边的官道,那里雾气正缓缓散去,露出连绵的丘陵。他的手轻轻摩挲着腰间的刀柄,似乎在酝酿即将到来的难题。
“时辰到了。”红娘子打断他的思索。
她的声音清晰,传进了身后的传令兵耳中。
传令兵高举手中的号角。
“呜——”
低沉而悠长的号角声划破了清晨的寂静。
随着号角声,五万人的队伍开始移动。
脚步声齐齐响起,仿佛巨鼓在敲打大地。车轮碾过官道的石板发出隆隆声,马蹄声交织成沉重有力的节奏。最前方是五百名轻骑兵,负责侦查与开路。接着是两万步兵,分成四个方阵,每个方阵五千人。步兵后面是辎重车队,三百辆大车装载着粮草、弹药、帐篷和药品,车队两侧则是护卫骑兵。最后是马车上的五百名炮兵,二十门新式火炮严加保护,准备随时展开。
红娘子策马走在队伍左侧的高地,一目了然地俯瞰整个行军队伍。
目光扫过士兵,红娘子觉得心中一暖。
这些士兵大多来自北疆,包含辽东边军,收编的流民和自愿投军的农民子弟,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军服,外面套着皮甲或棉甲。每个人脸上流露着平静的专注,行军时保持良好的队列,没人吵闹或东张西望。
“三大纪律,八项注意。”她轻声念着。
这几条简单的军规,早已让军队与流寇和清军截然不同。纪律与秩序在这里彰显。
队伍沿着官道向西行进,第一天行军六十里。
傍晚时分,队伍在一处河谷扎营。工兵们快速清理出一片平地,搭建起简易营寨。士兵们分班领取食物——每人两个杂粮饼、一碗菜汤、一块咸肉。吃完饭后,各班开始检查装备,擦拭武器。军官们巡视营地,查看岗哨。
红娘子和李定国在临时搭建的中军大帐里查看地图。
“照这个速度,七天后可以抵达黄河渡口。”李定国一边读地图,一边说道。
“李自成不会让我们轻松过去。”红娘子提醒。
她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几个重要位置:“这些地方,可能有伏兵。”
“所以我们派出了三倍于常规的斥候。”李定国说,“每十里一队,前后左右各五里都有侦查骑兵。如果有异常,半个时辰内就能传回消息。”
“你的部下,心里怎么想?”红娘子问。
“有些人不理解。”李定国沉默片刻,“他们问我,为什么要打自己人。我告诉他们,这些不是自己人,而是在烧杀抢掠的流寇。我们投靠北疆,是为了成为一支真正的军队,而不是继续当土匪。”
红娘子认真听着,点头说:“那就好。
夜色渐浓,河谷里点起了无数篝火,火光映照士兵的脸,大家围坐在火堆旁,有人擦拭武器,有人修补鞋袜,也有人低声交谈。远处传来哨兵换岗的口令声,声音清晰而短促。
进入山西后,沿途的景象开始变化。村庄大多残破,田地荒芜。几个村子只有断壁残垣,野草从倒塌的房屋里长出来。路上偶尔见到逃难的百姓,他们衣衫褴褛,面色苍白,看到军队时避而远之。
但很快,他们意识到这支军队与以往不同。
军队不闯村庄、不抢粮食、不抓壮丁,行军时尽量绕过农田,扎营时远离村庄。料想有平民靠近后,哨兵会客气询问,如有求助则记录,并转交后勤部门处理。
第三天下午,队伍经过一个名为王家沟的小村子。
村子小,仅有二十几户人家。村民早已躲进了山里,只有几位老人留在村中,走不动了,等死。
红娘子下令,队伍在村外三里扎营。扎营后,她带着亲兵骑马来到村口。
村口,几个老人颤巍巍地站在石碾旁,眼神中满是恐惧。
“老丈莫怕,”红娘子下马,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,“我们是北疆章守府的军队,路过此地,不会扰民。村里缺粮食吗?有什么病人?”
最老的村民试探着问:“军爷……真的不抢东西?”
“不抢。”红娘子坚定地说,“我们有军纪,拿百姓一针一线都要受军法处置。”
老人们仍不敢置信,但红娘子没再多说,转身对亲兵吩咐:“去营里取两袋粮食,再喊军医过来看看。”
半小时后,两袋小米送到村里,军医检查几位有病的老人,并留下草药。红娘子上马时,老人们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。
第四天清晨,队伍拔营出发。
经过王家沟时,红娘子看到村口站着许多村民,他们手中捧着食物:鸡蛋、野菜、熟土豆。
一个中年人走上前,把东西放下,退后几步,单膝跪地。
“军爷……一点心意,请收下。”
红娘子勒住马,望着那些村民,看到他们脸上那种感激与敬畏相交的神情。她在北疆见过很多次,但这是第一次在山西看到。
“东西我们不能收。”她开口说道,“军纪如山。”
接着补充道:“但如你们真想感谢我们,种好地、过好日子。等陕西平定后,北疆政令会推行到你们这里,到时孩子能上学,老人有养老,田赋会减轻。”
那些村民呆愣着。
“继续前进。”红娘子一挥手,命令随即传达。
大家继续前行,那些赠予的食物却留在路旁,村民目送队伍远去,直到消失在拐角处。
第五天,出事了。
中午时分,队伍正通过一条狭窄山谷,四周是陡峭的山坡。突然,前军的斥候传回消息:前方三里处,发现不明武装。
红娘子立刻下令:“全军戒备,停止前进!”
命令迅速传遍全军,步兵方阵收缩,骑兵向两侧展开,炮兵也迅速架设炮位。
李定国策马来到红娘子身边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他说。
“小心。”红娘子嘱托。
李定国带着亲兵向前推进。
三里外的山谷出口,聚集着一群不明武装。约有两百人,装备杂乱,手中有锈迹斑斑的刀、长矛和几杆老化的火铳。这群人围成半圆,挡住了山谷的出口,后方则停着十几辆大车,车上满是麻袋和箱子。
“站住!”为首的刀疤脸高喊,手中握着鬼头刀。
李定国稳住马,较量着他们的神态:“你们是哪路?”
“我是哪路你不必问,交出粮食、银子和女人,不然就别想过,”刀疤脸咧嘴一笑,露出满排黄牙。
典型的土匪口吻。
李定国猛然一夹马腹,战马向前冲去,手中刀一闪。
刀疤脸甚至没来得及反应,额头一凉,鲜血狂喷而出,整个人应声倒地。
李定国凭着高超的武艺和迅速的动作,瞬间瓦解了对方的士气。剩余土匪全都愣住,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。
“杀!”李定国并不留情。
随他而来的亲兵同样冲锋而出,五十名骑兵如一把尖刀刺入土匪阵中,马蹄踏出轰鸣,刀光闪烁。他们毫不犹豫,将土匪的防线从中冲散。
战斗持续了不到十分钟,敌方死伤惨重,剩下的徒劳抵抗并未构成威胁,纷纷跪地投降。俘虏的武器被收缴,土匪一一捆成串蹲在路旁,车上的粮食和物资被一一查验。
李定国巡视战场,他的脸庞在夕阳下显得冷酷。
“这些人是什么背景?”他问。
“多是本地溃兵,还有地痞流氓,近期祸害了好几个村子。”斥候回答。
李定国点头,一丝厉色浮现在眼中。
“处理他们吧。”他转身对红娘子说道。
红娘子淡淡应是:“俘虏中有血债的,处决,胁从的请回天津接受审判。缴获物资运回入库。”
战斗就这样结束。
随着这个小插曲,士兵们的士气反而提高。他们感受到了与流匪间的巨大差异——不仅是装备与训练,更多的是纪律与意志。年轻的士兵们纷纷意识到,他们是一支有目标的军队,而土匪只是散兵游勇。
第七天,队伍终于抵达黄河渡口。
黄河在这处拐弯,水面宽广,水流平缓,但原本的浮桥已毁,只剩几根木桩。河面上,工兵部队已搭建起临时渡口,士兵们以班为单位登船,火炮与辎重车被一一处理、装船。
红娘子和李定国在河岸高地上,远望这一切。
“过了河,就是陕西了。”李定国感慨。
他的眼中透着复杂的情绪,故乡、旧人,以及过去的战斗记忆——那个人曾经的故友,如今却是敌兵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红娘子询问。
李定国点头:“准备好。”
渡河进行了整整一天。
到傍晚时分,五万大军全数渡过黄河,扎营于对岸。营寨依山傍水,易于防守。士兵们忙着搭建、熬制食物,篝火在渐暗的夜色中闪烁。
在临时搭建的中军大帐内,红娘子和李定国研究着地图。
“经过这个渡口,李自成会有所反应。”红娘子冷静指出,“他绝不会坐以待毙。”
就在夜幕降临时,营外传来斥候急匆匆的声音。
“报!前方三十里,华阴县附近有大军集结!”
红娘子和李定国立刻坐直身。
“什么旗号?”她问。
“是闯字旗,人数约两万,正在构筑工事,看样子不准备迎接。”
红娘子一愣,随后低声道:“准备应对,他们可能会发起攻击。”
深夜里,营地中的士兵们在牢牢接受隐秘命令,准备承受即将到来的挑战。
“明日拂晓,我们将出发,直扑华阴。”红娘子在夜幕中下达着命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