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谦益踏上南京码头时,袖中那张纸沉甸甸的。
《告天下臣民书》已经传遍了整座城。
回到府邸,管家迎上来,低声禀报:老爷,沉老爷、王老爷、李老爷都派人来了,说是有要事相商。
钱谦益点点头,没有多问。
他知道他们为什么来。
马士英的府邸弥漫着浓重的药味。
这位南明首辅躺在床上,脸色蜡黄,额头敷着湿毛巾。窗户紧闭,只有几缕阳光从窗纸破洞中透进来。
阮大铖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一份抄录的《告天下臣民书》。他念到虚君共和四个字时,声音陡然拔高。
荒谬!荒谬至极!
他把纸摔在地上。
什么虚君共和?什么议会立法?这分明是要废黜天子,颠覆纲常!大逆不道!谋反!
马士英闭着眼,胸口起伏剧烈,手指紧紧抓着被褥,指节发白。
钱牧斋那边有什么动静?他声音嘶哑,像破风箱在拉。
阮大铖冷笑:还能有什么动静?昨天下午,他府上去了三拨人。沉继祖、王世贞、徐尔默。关起门来谈了整整两个时辰。
谈什么?
还能谈什么?阮大铖站起身,在房间里踱步,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声响,谈怎么投诚,谈怎么保住家产,谈怎么在新朝里谋个一官半职!这群软骨头!
马士英睁开眼睛,浑浊的眼球布满血丝。
江北四镇还有多少人?
阮大铖停下脚步,沉默了片刻。
高杰部在潜山全军覆没,刘良佐部溃散,黄得功部退守庐州。刘泽清……他顿了顿,已经派人去天津了。
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长江天险……马士英喃喃道。
长江天险?阮大铖声音陡然尖锐,马公,你还信这个?左良玉十万大军,在长江上被北疆水师打得片甲不留!他们的战船、他们的火炮,我们见都没见过!长江在他们眼里,不过是一条宽一点的河!
马士英闭上眼,不再说话。
同日傍晚,沉府书房。
钱谦益坐在主位,面前摆着几碟精致的江南点心,没有人动。
沉继祖坐在对面,四十出头,身材微胖,宝蓝色绸缎长袍,手指上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。他摩挲着青花瓷茶杯的边缘,脸色凝重。
钱公,这份《告天下臣民书》,您怎么看?
钱谦益端起茶杯啜了一口:沉老板先说说看。
沉继祖深吸一口气。
钱公,我是个商人。商人看事情,不看忠奸,不看是非,只看利弊。他的声音很平静,保护私产,鼓励工商,废除苛捐杂税,统一度量衡,开放海禁……每一条,对我们商人来说,都是天大的好事。
他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,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。
明朝这些年对我们做了什么?崇祯朝加征三饷,江南丝织作坊关了一半。弘光朝立,马士英、阮大铖之流变着法子要钱,今天捐饷,明天助饷,后天还有什么剿贼捐防虏捐。我们的生意,做不下去了。
坐在一旁的王世贞皱眉开口。他是苏州织造王家的大公子,三十多岁,面容清瘦,一身素色儒衫。
投诚北疆,就是背弃朝廷,背弃天子。这的骂名,我们担得起吗?
汉奸?沉继祖冷笑,王公子,马士英、阮大铖贪墨军饷,卖官鬻爵,把江南搞得乌烟瘴气,他们就是忠臣?我们想保住家业,想给江南百姓寻一条活路,就是汉奸?
王世贞脸色一白,还想说什么。
王公子。钱谦益打断他,声音平静,你知道北疆现在有多少兵马吗?
王世贞摇头。
潜山一战,左良玉十万大军,被林默三万兵马全歼。现在北疆在河南、山东、直隶的驻军,加起来超过二十万。他们的火炮一炮能打三里远,火铳能连发三弹,战船在长江上横行无阻。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而我们有什么?江北四镇残兵不到五万,军心涣散,粮饷不济。长江天险?北海舰队已经封锁了长江口,我们的船出不去,他们的船随时可以进来。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王公子,我今年六十二了。钱谦益站起身,走到窗前,我经历过万历朝的繁华,天启朝的阉祸,崇祯朝的崩溃,现在又要经历弘光朝的覆灭。我看得太多了。
窗外,夕阳西下,天边一片血红。
大厦将倾,独木难支。马士英、阮大铖之流只顾自身权位,他们会在城破之前带着金银细软逃跑。可是我们呢?我们的家业在这里,子孙在这里,祖坟在这里。
他转过身,目光如炬。
难道真要随他们陪葬?
甲申年九月十八,南京城南,某秘密宅邸。
一座不起眼的小院,青砖围墙已经斑驳,院中一棵老槐树在秋风中摇曳。
正屋里点着几盏油灯,灯火昏暗。七八个江南有头有脸的士绅围坐一圈。钱谦益坐主位,沉继祖、王世贞、徐尔默都在。
人都到齐了。钱谦益开口,今天请诸位来,只为一件事:江南的出路。
常州大地主周延年率先开口:钱公,投诚北疆,风险太大。万一他们出尔反尔……
周老担心得对。所以不能贸然行动,需要先接触,先试探,先谈条件。
谈条件?另一个中年士绅皱眉,兵临城下,人为刀俎,我为鱼肉,我们有什么资格谈条件?
我们有。沉继祖开口,声音沉稳,我们有江南的财富、人心、粮食、丝绸、瓷器。北疆要统一天下,光靠刀兵不行,他们需要钱粮,需要物资,需要江南的赋税。这就是我们的筹码。
可是马士英、阮大铖那边……王世贞低声说,他们已经放出风声,谁敢私通北疆就是叛国,格杀勿论。昨天阮大铖的亲兵在城门口抓了两个商人,说私藏北疆传单,当场打死。
屋子里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所以,这件事必须秘密进行。钱谦益的声音依然平静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,在座的诸位,家业在江南,子孙在江南。我们今天做的决定,关系到的不仅是自己的生死,更是整个江南的未来。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。
我钱谦益,万历三十八年进士,历任翰林院编修、礼部侍郎、南京礼部尚书。经历过四朝,见过太多兴衰。我可以告诉诸位——明朝,已经完了。弘光朝廷,不过是苟延残喘。北疆的崛起,势不可挡。
每一个字都像重锤,砸在每个人心上。
我们现在有两个选择。钱谦益竖起两根手指,第一,跟着马士英、阮大铖陪葬,等北疆大军过江,城破之日,玉石俱焚。第二,主动接触,争取条件,为江南,也为我们自己,谋一条生路。
他放下手指。
诸位,选吧。
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沉继祖第一个开口:我选第二条路。
王世贞沉默了很久,终于缓缓点头:我也选第二条。
徐尔默:我同意。
周延年长叹一声:罢了,罢了,老夫也……选第二条。
一个接一个,所有人都点了头。
钱谦益看着他们脸上交织的挣扎、恐惧和决绝,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有悲哀,有无奈,但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好。接下来做三件事。他竖起三根手指,第一,秘密联络天津,试探条件。这件事我来负责。第二,暗中串联江南各州县,争取更多人的支持。沉老板、王公子,你们负责。第三,筹集一笔钱,作为活动经费和将来谈判的筹码。徐公子、周老,你们负责。
他放下手。
记住,绝密。在成功之前,不能让马士英、阮大铖知道半点风声。否则,我们所有人,包括我们的家族,都会死无葬身之地。
所有人郑重点头。
九月二十,深夜。
钱谦益坐在书房里,面前铺着一张上好宣纸。
他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思量再三,每一句话都反复推敲。行楷工整,笔锋里透着谨慎。
写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三页纸,密密麻麻。他放下笔,轻轻吹了吹纸面,将信折好,装进加厚棉纸信封,封口涂蜡。取出私章,在烛火上烤了烤,重重按在蜡封上。
二字,清晰如刻。
他站起身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入,带着秋夜的凉意,吹动他花白的胡须。
这一步踏出去,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。
但他知道,必须踏出这一步。
门外,管家已经等在那里,手里提着一盏牛皮纸灯笼。
老爷。
钱谦益将信封递给他:送到老地方,交给老陈。告诉他,用最快的渠道,送到天津。
管家接过信封,手指触到蜡封的瞬间微微颤抖。他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担忧:老爷,这……
去吧。小心些。
管家重重点头,转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钱谦益站在廊下,望着那盏灯笼渐行渐远,最后消失在巷口。夜风从远处秦淮河吹来,带着淡淡的水汽。
他抬头望天。
清冷的光辉照亮了南京城的屋瓦,照亮了寂静的街巷,也照亮了他脸上的皱纹,和眼中的决绝。
密信已经送出。
江南的天,要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