甲申年八月二十五日,南京。
奉天殿外的广场上,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,鸦雀无声。
秋雾弥漫,秦淮河上隐约传来船夫号子,悠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马士英站在百官最前,大红蟒袍在雾气中格外扎眼。他双手拢袖,指尖不停摩挲袖口内衬——丝绸冰凉光滑,但手心全是汗。
马阁老。
身后传来史可法的声音。马士英转身,看见史可法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,满眼血丝,但目光依旧锐利。
今日朝会,不知有何要事?马士英勉强笑了笑。
史可法沉默片刻,压低声音:阁老难道不知?
马士英笑容僵住。
他当然知道。
三天前,第一批溃兵从江北逃回南京,衣衫褴褛,满身血污,在城门口哭喊左帅败了八万大军全完了。守城官兵起初不信,直到看见那些人身上的左军号衣,看见他们眼中那种彻底崩溃的恐惧。
消息像瘟疫一样蔓延全城。
百官入殿——
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晨雾。马士英深吸一口气,踏上汉白玉台阶。石阶冰凉,寒意透过厚底官靴直钻脚心。
奉天殿内,数百支牛油大烛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。
弘光帝朱由崧坐在龙椅上,明黄龙袍,翼善冠端正,但那张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。他的手指死死抓着龙椅扶手,指节发白。
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——
百官跪拜,山呼回荡。
弘光帝没有说。他坐在那里,嘴唇微微颤抖,目光直直盯着殿门外的晨雾,仿佛那里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逼近。
马士英跪在金砖地面上,额头贴着冰凉光滑的砖面,能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。
平……平身。
弘光帝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百官起身,分列两侧。大殿安静得可怕,只有烛火噼啪作响。
诸位爱卿。弘光帝开口,声音干涩,江北……可有消息?
话音落下,大殿更静了。
马士英能听到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,像擂鼓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——他是内阁首辅,百官之首,他必须说话。
他上前一步,躬身道:陛下,臣——
报!八百里加急!江北军报!
一名传令兵几乎是撞进大殿的。满身尘土,甲胄破损,脸上汗水和泥污糊成一团。他跪倒在地,双手高举急报,声音嘶哑:
潜山大败!左帅八万大军……全军覆没!
轰——
马士英眼前一黑,差点栽倒。他一把扶住身旁的殿柱,掌心触到冰冷木头,勉强稳住身形。但他的手在抖,止不住地抖。
他看向龙椅。
弘光帝瞪圆了眼睛,嘴巴微张,脸色从苍白变成惨白,又从惨白变成死灰。然后身体一软,整个人从龙椅上滑了下去。
陛下!
快传太医!
护驾!护驾!
大殿瞬间炸了锅。太监们冲上去七手八脚扶起弘光帝,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,靴子踩在金砖上哒哒作响。百官站在原地,面面相觑。
马士英一动不动,像一尊泥塑。
良久,一名太监从后殿出来,尖声道:陛下晕厥,今日朝会到此为止。诸位大人请回。
百官如蒙大赦,纷纷离去。
马士英是最后一个走出奉天殿的。
晨雾已散,阳光刺目。他眯起眼,觉得那光太亮,亮得让人发晕。
马阁老。
史可法从后面追上来,脸色比刚才更难看。
陛下如何?马士英问。
太医说是急火攻心,已施针用药,暂无大碍。史可法声音低沉,但……
但什么?
史可法抬头看向北方,长江的方向。
左良玉败了。八万大军,全军覆没。阁老应该清楚这意味着什么。
马士英当然清楚。左良玉是南明在江北最后的屏障。他败了,长江以北再无阻挡北疆军的势力。
他们……多少人?马士英问。
不知道。溃兵说漫山遍野都是,至少十万。史可法转过身,直视马士英,但有一点可以肯定——林默赢了。赢得干净利落。八万大军,三天灰飞烟灭。阁老,我们挡得住吗?
马士英没有回答。
他转身走向宫门,脚步踉跄。
史可法站在原地,望着他远去的背影,仰天长叹。
消息已经传遍全城。
马士英的轿子刚出宫门,街上便涌来一片嘈杂——哭喊声、叫骂声、马蹄声、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,搅成一团令人心慌的喧嚣。
他掀开轿帘一角。
街上挤满了人,富商马车、官员轿子、平民独轮车全往南门方向涌。车马相撞,不时有人摔倒惨叫。路边店铺大多关门,少数还在营业的,掌柜伙计也站在门口发呆,脸上写满恐慌。
让开!让开!
一队官兵试图维持秩序,呵斥声瞬间被淹没在更大的嘈杂中。
马士英放下轿帘,闭上眼。
一个妇人哭喊:我的孩子!我的孩子不见了!
一个男人怒骂:狗日的官府!不是说左帅天下无敌吗?!
轿子走走停停,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回到府邸。
马府大门紧闭。管家等在门口,脸色惨白。
老爷!府里乱套了!几位姨娘都在收拾细软要回娘家,少爷们吵着要去杭州、去福建……
马士英没听完,径直走进正厅,在主位坐下。
都给我停下!
他一声怒吼,府中所有人愣在原地。
传我的话,府中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府,违者家法处置。
老爷!一个姨娘哭喊着扑过来,江北都败了,北兵就要打过来了!我们不跑,难道等死吗?!
马士英眼神冰冷,往哪跑?杭州?福建?广东?你以为林默的兵只会停在长江边?你以为北海舰队是摆设?
姨娘愣住了。
马士英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假山流水,亭台楼阁,都是他多年苦心经营。
传令管家,紧闭府门,多备粮米,至少够三个月。
是……
他重新坐下,闭上眼。
一闭眼,全是那些溃兵的脸,弘光帝从龙椅上滑下去的样子,史可法仰天长叹的背影,街上汹涌的人潮。
然后,他听到了炮声。
很远,但很清晰。
长江口,崇明岛外海。
轰——
北海舰队旗舰号侧舷二十四门红衣大炮同时开火。
炮口喷出炽热火焰,硝烟瞬间弥漫甲板。刺鼻的硫磺味混着海水咸腥,呛得人喘不过气。
远处,三艘南明水师福船正试图冲破封锁线,船体高大,帆樯林立。但此刻它们像受惊的野兽,在海面上左冲右突。
炮弹呼啸而至。
第一发命中领头福船左舷,木屑飞溅。第二发击断主桅,粗大桅杆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,缓缓倾倒。第三发直接砸穿船楼,火光冲天。
救火!快救火!
跳船!跳船!
号舰桥上,北海舰队提督郑森放下望远镜。
他二十二岁,一身黑色海军将官服,肩章金星在阳光下闪烁。海风吹动披风,猎猎作响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静静看着那三艘燃烧的战船。
提督,敌船已丧失战斗力,是否——
打沉。郑森说,全部打沉。
齐射。
数十门火炮同时咆哮,炮弹如雨点倾泻。三艘福船在炮火中剧烈摇晃,千疮百孔。领头那艘船体断裂,缓缓沉入海中,另外两艘相继倾覆,船底朝天,在海面留下巨大的漩涡。
海面恢复平静。
燃烧的木板、漂浮的尸体、散落的货物,证明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战斗。海鸥在天空盘旋,发出凄厉鸣叫。
传令各舰,加强巡逻,封锁所有航道。任何试图闯关的船只,无论官民,一律击沉。
郑森重新拿起望远镜,看向长江口。江面上还有几艘南明战船在远处徘徊,不敢靠近,像受惊的鱼群。
他嘴角微勾。
传信天津——长江口已完全封锁,一只苍蝇也飞不过去。
八月二十八日,南京,文渊阁。
三天了。弘光帝没有上朝。
马士英坐在值房里,面前堆满各地急报。湖广告急、江西告急、浙江告急……每一个字都像刀子。
窗外秋雨淅沥,打在芭蕉叶上,沉闷单调。
阁老。
史可法推门进来,浑身湿透,官袍下摆还在滴水。
陛下如何?马士英抬头。
醒了,但精神恍惚,无法理政。太医说要静养。
静养……马士英苦笑,这个时候,怎么静养?
值房里只剩雨声。
良久,史可法开口:阁老,江北已失,长江天险恐怕也守不住了。
我知道。但守不住也要守,难道开门投降?
不是投降,是议和。
议和?马士英盯着他,怎么议?林默想议和就不会全歼左良玉八万大军,就不会封锁长江口!
那也要试试。派人去天津,见孙传庭,见林默。只要能保住半壁江山……
话没说完,值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报——华夏镇守府使者到!
马士英和史可法同时站起,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。
宣……宣他进来。
片刻后,一名中年文官走进值房。青色官袍,乌纱端正,面容清癯,气质儒雅。
马士英一眼认出——周延儒,前明内阁首辅,崇祯朝重臣。
下官周延儒,见过马阁老、史部堂。周延儒躬身行礼,不卑不亢,奉孙大帅、林都督之命,特来南京递交书信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封黄绫包裹的书信,封口处盖着华夏镇守府大印。
马士英接过信,手在微微颤抖。
拆开黄绫,抽出信纸。上好的宣纸,质地柔软细腻。但上面的字,像刀子一样锋利。
致南明伪朝廷诸公:
自甲申之变,天下崩析。尔等不思匡扶社稷,反于南京另立伪朝,僭越称帝,致使江南百姓再陷战火。
今我华夏镇守府奉天讨逆,已平定江北,收复山东、直隶。左良玉八万叛军,已于潜山全军覆没。长江天险,已在我北海舰队封锁之下。
尔等若识时务,当立即解散伪朝廷,弘光去帝号,各地文武向天津输诚,接受整编。如此可保身家性命,可保江南安宁。
若执迷不悟,负隅顽抗,则大军南下,玉石俱焚。勿谓言之不预也。
**华夏镇守府都督 林默
甲申年八月二十日**
马士英读完了。
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信纸从手中滑落,飘到地上,落在史可法脚边。
史可法弯腰捡起,扫了一眼,脸色瞬间惨白。
值房里安静得可怕。只有窗外雨声,淅淅沥沥。
良久,马士英开口,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:
他这是要逼死我们。
周延儒站在门口,静静看着他们。眼中有一种复杂的东西——有怜悯,有嘲讽,也有决绝。
马阁老,史部堂。信已送到,在下使命完成。告辞。
他转身,推门而出。
雨还在下。
马士英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,看着地上那封摊开的信。
信纸上八个字,在昏暗光线中格外刺眼——
大军南下,玉石俱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