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传庭正翻看案头公文,亲兵几乎是冲进书房,单膝跪地,双手高举一份油布包裹的急件。
大帅!潜山急报!八百里加急!
孙传庭猛地站起,太师椅向后滑出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,一把抓过急件。油布上还沾着露水,封口处盖着林默的帅印,印泥鲜红如血。
撕开油布,抽出战报。
目光扫过第一行,呼吸骤然停滞。
左良玉八万大军……全军覆没……
他握着战报的手在微微颤抖,指节发白。
亲兵跪在地上,大气不敢出。
孙传庭缓缓坐下,重新读了一遍。这一次读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
……我军设伏于潜山峡谷,红娘子率独立旅截断谷口,李定国部从侧翼压上……左军中军三万精锐死伤过半,余者皆降……缴获粮草十五万石,战马三千匹……左良玉率数十亲兵逃脱,其子左梦庚被俘……
读到最后一段,他的目光停住了。
此役发现左军中有李自成旧部约八十余人,已单独安置。臣以为,大顺军残部流窜于陕、鄂,皆百战老兵,若能收编整合,可为我所用。已派人秘密西去接触,详情容后再报。——林默
孙传庭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。
传令。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,召集所有在天津的文武官员,一个时辰后,镇守府大堂议事。
一个时辰后,镇守府大堂。
三十余名文武官员分列两侧。所有人屏息凝神,目光聚焦在孙传庭身上。
孙传庭站在帅案后,一身黑色戎装,双手撑在案上,目光缓缓扫过众人。
诸位。半个时辰前,本帅收到潜山急报。
他顿了顿。
左良玉八万北伐大军,已于八月十六日,在潜山峡谷全军覆没。
死寂。
绝对的死寂。
有人张大了嘴,有人瞪大了眼,有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。
八万中军精锐,死伤过半,余者皆降。孙传庭声音平稳如常,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上,缴获粮草十五万石,战马三千匹,军械甲胄堆积如山。左良玉仅率数十亲兵逃脱,其子左梦庚被俘。
他拿起捷报副本,递给身旁亲兵。
传阅。
捷报在众人手中传递。纸张摩擦的沙沙声,成了大堂里唯一的声响。每个人接过捷报时,手都在颤抖。
这种沉默,已经从震惊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——狂喜、敬畏、恐惧、期待,各种情绪在每个人心中翻涌。
此役乃平定叛乱、维护统一之战。孙传庭的声音再次响起,即日起,以镇守府名义将此捷报昭告天下。各府州县,城门集市,皆需张贴布告。要让天下人都知道——叛国者必诛,作乱者必亡!
遵命!众人齐声应道。
孙传庭坐下来。
接下来,说几件事。第一,俘虏处置。林都督已有安排:愿留者经整编考核后加入华夏军,一视同仁;愿去者每人发二两银子路费,登记造册后放行。
一名文官出列:大帅,俘虏人数众多,若全部发放路费,恐耗费巨大……
照办。孙传庭打断他,二两银子,买一个人心,值得。况且这些人拿了银子回家,会把北疆军的仁义传遍四方。这比十万两银子的军饷更值钱。
那文官躬身退下。
第二。孙传庭看向武官队列最前方,传令林都督,擢升李定国为华夏军副都督,暂领其职。其所部兵马正式纳入华夏军序列,粮饷、装备、待遇与各营同等。
大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。
副都督,那是仅次于林默、孙传庭的职位。李定国一个降将,短短数月就擢升至此……
但没人敢提出异议。潜山大捷的战果摆在那里,诱敌深入、侧翼包抄、围歼主力,每一步都精准狠辣。这样的将才,这样的战功,擢升副都督,合情合理。
第三。命令北海舰队,即日起加大对南京方向的威慑力度。长江口、运河口,所有通往南京的水路全部封锁。若有南明水师战船试图闯关,不必请示,直接击沉!
水师将领出列抱拳。
第四。孙传庭从案上拿起一封信,这是林都督的亲笔信。本帅已选派使者,明日出发,前往南京,正式与南明朝廷。
大堂里的气氛骤然凝重。
谈判。这两个字在此时此刻,有着截然不同的意味。三个月前,北疆镇守府还需要仰仗南明的名分。三个月后,潜山大捷之后,这场谈判的性质已经彻底改变了。
礼部主事周延儒。
一名四十余岁、面容清癯的文官出列:下官在。
你曾在南京任职多年,熟悉南明朝廷运作。此次出使,任务有三:一,递交林都督亲笔信;二,观察南明朝野反应;三,若有可能,暗中接触那些对弘光朝廷不满的官员。
周延儒躬身:下官明白。
记住。孙传庭声音低沉下来,你不是去求和的,是去下最后通牒的。态度不卑不亢,言辞绵里藏针。要让南京那些人明白——他们的时间不多了。
同一时间,潜山战场。
红娘子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,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。
八千名愿意留下的俘虏,被分成数十个方阵,每个方阵五百人,由北疆军老兵担任队长。
都听好了!她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出去,从今天起,你们就是华夏军的预备兵!三个月训练期,合格正式入编,粮饷待遇与老兵同等!不合格,滚蛋!
她顿了顿,声音骤然拔高。
训练期间,守规矩,听命令!违抗军令者,斩!私斗滋事者,斩!临阵脱逃者,斩!
三个字,像三把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。
红娘子放下喇叭,对副将道:带下去分营安置。今晚加餐,每人半斤肉,一壶酒。
峡谷深处的小山坳,李自成旧部的临时营地。
八十多人被单独安置在这里。十几顶帐篷前生着篝火,铁锅里煮着肉汤,咕嘟咕嘟翻滚,香气四溢。
王二虎蹲在篝火旁,用木勺搅动锅里的汤。
红娘子走过来,在篝火旁找了块石头坐下。
怎么样,还习惯吗?
王二虎连忙站起,有些手足无措:习惯,习惯。有饭吃,有帐篷住,比在左良玉那里强多了。
红娘子摆摆手,你知道林都督为什么把你们单独安置吗?
王二虎愣了愣,摇头。
因为你们不一样。红娘子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你们是闯王旧部,打过仗、见过血的老兵。左良玉那些兵,大部分是拉壮丁拉来的,没打过几仗。你们不一样。
王二虎低下头。
林都督让我转告你们——好好待着,别惹事。过几天会有人来跟你们谈。谈好了,有你们的前程。
王二虎抬起头,犹豫了一下:将军,林都督……真的想收编我们这些闯军旧部?
红娘子看着他,笑了。很淡的笑,但很真实。
王二虎,这个天下要变了。变得很快,快到你想象不到。在这种时候,是官军还是闯军,已经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——你跟谁走,走哪条路。
她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。
肉汤快好了,叫兄弟们吃饭吧。吃饱了,才有力气想以后的事。
王二虎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帐篷之间。
他蹲下身,舀起一勺汤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
很烫,很香。
三个月来喝到的第一口热汤。
深夜,林默营帐。
油灯昏黄。林默坐在案前,手中拿着一份名册——八十多个名字,每个后面标注着籍贯、年龄、在闯军中的职务。
帐篷帘子掀开,李定国走了进来。
俘虏整编,愿留的八千人已分营安置,明日开始训练。愿回家的五千人已发放路费,明早放行。李定国顿了顿,红将军那边,李自成旧部情绪稳定,暂无异常。
林默点头,递过一封信。
看看。
李定国就着灯光阅读。信是孙传庭写来的——擢升他为副都督,命令北海舰队封锁南京水路,派使者与南明谈判。
他看完,抬起头。
副都督……
你应得的。林默道,潜山一役,没有你的诱敌和包抄,这一仗不会打得这么漂亮。
李定国沉默片刻,单膝跪地。
末将谢都督、大帅提拔!
起来。林默扶起他,副都督不是虚职,接下来你有更重的担子。
他走到帐篷中央那幅巨大的地图前,手指点在陕西、湖北一带。
李自成残部,李过、高一功、郝摇旗,现在应该在这一带活动。我要你派人去,秘密接触他们。
李定国瞳孔微缩。
都督的意思是……
收编。林默转过身看着他,不是招安,是收编。让他们成为华夏军的一部分。
帐篷里安静下来。
良久,李定国开口:都督,这些人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,但也是流寇。纪律涣散,桀骜不驯。收编他们,风险很大。
我知道。但收益也很大。这些人,是现成的精锐。我们自己训练,要花多少时间、多少银子?现在他们就在那里,只要我们能收服。
林默拿起案上那份名册。
王二虎、李老四、张栓子……这些人就是我们的敲门砖。让他们去传话、去牵线。告诉李过、高一功——天下要变了。跟着我们走,有饭吃,有前程。继续当流寇,只有死路一条。
李定国深吸一口气。
末将明白了。明日就安排人手,秘密西去。
记住,林默道,要秘密。不能让南明知道,也不能让清军知道。这件事,只有你、我、孙大帅,还有执行任务的人知道。
李定国退下后,帐篷里又只剩林默一人。
他重新坐下,看着案上的地图。油灯光照在山川河流、城池关隘上,那些墨线仿佛活了过来。
三个月。从天津誓师到现在,三个月。
歼灭左良玉二十万大军,控制直隶、山东,兵锋直指南京。建立北海舰队,封锁长江口。即将与南明谈判,即将收编大顺军残部。
他拿起笔,铺开一张白纸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停顿片刻。
然后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