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津城外。
官道两侧站满了人。百姓、工匠、士兵、士绅,踮着脚往南望。空气里混着汗味、尘土味、羊肉汤的香气和海风的咸腥。
来了!来了!
地平线上冒出一面红旗。旗上绣着黑色的字,刚劲如刀刻。紧接着,红、蓝、黄各色旗帜连成一片。
马蹄声由远及近。嗒,嗒,嗒——整齐得让人屏住呼吸。
黑甲黑袍的骑兵四列纵队开道,马蹄扬起金色烟尘。其后是步兵,肩扛火铳,每一步踏下地面都在震。再往后是辎重车队,堆满缴获的粮草、布匹、兵器。
队伍中央,一辆黑色四驾马车缓缓驶来。
林都督!林都督!
欢呼声从零散到连成一片,最后变成山呼海啸。孩子们被举过头顶,老人们拄着拐杖,眼里闪着泪光。
车帘掀开一角。
林默坐在车厢里,一身黑色常服,没穿盔甲。脸色疲惫,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三个月前离开天津时,他手里只有两万人。
现在,他带着四万大军、潜山的战果,还有李定国和他的部众,回来了。
城南门外搭起了彩棚。
棚下站着两排人。左边文官,右边武将。最前面两人格外显眼。
孙传庭一身绯红官服,胸前云雁补子,头戴乌纱。三个月不见,他瘦了些,精神却极好,像一棵青松。
旁边是坤兴公主朱媺娖。淡黄宫装,杏色披风,发间一支玉簪。她面色红润了许多,眼神也更坚定。双手交叠在身前,姿态端庄,可微微踮起的脚尖和紧抿的唇,暴露了内心的激动。
马车停稳。亲兵掀开车帘。
林默下了车,脚踩实地,深吸一口气。
泥土味,草木味,海风味——还有家的味道。
恭迎都督凯旋!孙传庭率先躬身。身后文武齐刷刷行礼,衣袍摩擦声窸窣一片。
坤兴公主没有行礼。她向前走了两步,看着林默:林都督,辛苦了。
声音很轻,场中却清晰可闻。
林默拱手:有劳公主、孙大人及诸位同僚相迎。
孙传庭直起身,上下打量他一番,笑了:瘦了,黑了。但精气神更足了。
你也一样。林默也笑,三个月不见,天津城气象一新。
这不是客套。新修的城墙,新铺的路,新盖的房屋,还有百姓脸上的笑、士兵眼里的自信。
走,进城。孙传庭侧身让路,庆功宴备好了。
镇守府大堂,三十六盏宫灯垂下,二十张八仙桌铺着红布。烤羊、炖牛肉、清蒸海鱼、时蔬,一坛坛酒还没开封。
林默坐主位。左边坤兴公主,右边孙传庭。李定国被安排在靠近主位的位置,他的部将分散在其他桌上。
酒过三巡,气氛热了起来。
林默端杯起身。大堂瞬间安静。
诸位。今日之宴名为庆功,实有三重意义。
第一,庆潜山大捷。此战以少胜多,歼敌数万,缴获无数。更重要的是打出了我军的威风,打出了华夏儿女的血性!
掌声雷动。
第二,迎李定国将军及诸位兄弟,加入我北疆镇守府。
李定国站起身,躬身行礼。
李将军。你在大西军时便以忠勇着称,更难得的是心怀民族大义,不愿与清虏同流合污。今日你率部来投,是信我林默,信我北疆镇守府。这份信任,我必不负。
林默举杯:从今日起,李定国所部编为定国军,李将军任指挥使,授镇北将军衔。所部将士一律按我军军制整编,粮饷、装备、抚恤,与我北疆将士同等待遇!
大堂静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。
李定国眼眶红了。他端起酒杯,手有些抖:都督……李定国,必效死力!
两人一饮而尽。
酒很辣,从喉咙烧到胃里。可李定国尝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味道——信任的味道,尊重的味道,归属的味道。
他坐下时偷偷环顾四周。北疆将领投来的目光里没有轻视,没有戒备,只有真诚的欢迎。孙传庭对他点头微笑,坤兴公主举杯示意。他的部将在别的桌上正和北疆军官推杯换盏,满脸是笑。
这一刻他忽然觉得,自己来对了。
酒宴继续。林默刚坐下,孙传庭就凑了过来,声音压得极低:
江南有消息了。
林默神色不变,夹了一筷子菜:
钱谦益的密信三天前到了。信很长。马士英病重,阮大铖掌权,主战派和主和派已经公开分裂。钱谦益代表主和派提出谈判条件——保留江南士绅田产、功名和部分特权,允许他们在新朝为官。他们愿意协助我们稳定江南,并且……
孙传庭顿了顿。
劝进。
林默筷子停在半空:劝进?
劝你称帝。孙传庭的声音更低了,钱谦益在信中说,天下不可一日无主。南明气数已尽,北疆崛起已成定局。若能以江南士绅为基拥立你登基,则天下可定。
林默慢慢咀嚼着嘴里的菜,没说话。
还有一件事。孙传庭继续道,郑家的船队已经从福建出发。领队的是郑芝龙的长子郑森,也就是郑成功。沿海情报说,十艘大福船,五百精兵,预计五到七日内抵达天津。
郑成功……林默喃喃道。
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。历史上那个抗清到最后的民族英雄,那个收复台湾的国姓爷。现在,他以郑家使者的身份来了。
郑芝龙派他来,是什么意思?
试探。孙传庭很肯定,郑芝龙在海上经营多年,手握重兵,富可敌国。但他清楚,海上力量再强也要依托陆地。南明不行了,清廷是异族,我们是他的最后选择。但他不放心,所以要派最看重的儿子来亲眼看看,再决定郑家的路。
林默点头。这和他想的一样。
江南和海上,两条线同时来了。他端起酒杯却没喝,只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,你怎么看?
孙传庭沉吟片刻:江南士绅要的是保全既得利益,郑家要的是地位和海上贸易垄断权。这两样我们都可以给——但必须按我们的规矩给。
说具体点。
对江南士绅,可保其性命和部分财产,但田产必须重新丈量,按新法纳税;功名可保留,但科举必须改革;可以为官,但必须经过考核,接受新朝监督。孙传庭声音冷静,对郑家,可承认其海上地位,甚至给官爵,但水师必须整编纳入朝廷体系;贸易可以继续,但必须遵守朝廷税法。
林默笑了:你这是要割他们的肉啊。
不是割肉,是治病。孙传庭也笑了,江南士绅的土地兼并,是明朝灭亡的重要原因之一。郑家的海上独立王国,同样是隐患。现在他们主动找上门,正是改革的最好时机——用最小代价,解决最大问题。
林默点头,一饮而尽。
酒很烈,很痛快。
夜深了。庆功宴散场。
林默带着孙传庭、红娘子和两名亲信谋士,走进镇守府后院的密室。
石墙无窗,厚重的木门一关,外面的声音彻底隔绝。方桌旁四人落座,烛火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
江南已乱,和战两派相争,是我南下良机。林默开口,但北方未靖。多尔衮在盛京整顿兵马,蒙古诸部也在观望。若全力南下,北方必有变故。
孙传庭点头:郑家水师的来意,也需妥善应对。海上力量对我们未来至关重要。
所以,双管齐下。
林默的目光落在红娘子身上。
她一身红色劲装,马尾高束,素面朝天,眉眼间的英气比任何妆容都动人。此刻她坐得笔直,双手放在膝上,静静等着。
红娘子,你亲自去一趟陕西,见一见李自成。
红娘子眼睛微睁,但没有问为什么,只是点头:
李自成退守西安,实力大损,但麾下还有数万兵马。更重要的是他在陕西经营多年,有根基。林默缓缓道,清军若从北方南下,陕西是必经之路。若他能与我们联合,甚至归附,北方防线便可固若金汤。
我明白。红娘子说,但李自成会答应吗?
所以你要去谈。带上潜山大捷的战报,带上诚意,也带上威胁。告诉他,清军下一个目标就是他。独自抵抗必死无疑,与我们联合才有活路。
若他问,是什么出路?
只要他愿意放下兵器接受整编,本人封侯,麾下将士按能力安置。愿意从军的编入我军,愿意回乡的发路费和土地。林默声音平静,我们不要他的命,只要他的兵,和陕西的地。
红娘子深吸一口气:我明白了。
此行凶险。李自成性情多疑,陕西局势复杂,清军探子可能也在活动。你只带少数精干护卫,化装成商队悄然西行。沿途多看、多听、多记。我要知道陕西的真实情况,知道百姓在想什么,知道李自成的军队还剩多少战力。
还有。若有机会,见一见他麾下的将领,尤其是刘宗敏旧部那些尚有民族气节的。告诉他们——抗清是大义,死守陕西是绝路,跟着我们才有未来。
红娘子起身躬身:红娘子,必不辱命。
林默示意她坐下,转向孙传庭:江南和海上交给你了。钱谦益的密信你来回复。郑成功到了你先接待,摸清他的底细和底线。等我处理完军务,再亲自见他。
记住。林默目光锐利起来,江南士绅要利益,郑家要地位。我们可以给,但必须按我们的规矩给。姿态可以放低,条件可以商量,原则不能退——田产必须重新丈量,水师必须整编。这是底线。
明白。
众人起身行礼,依次退出。门开了又关上。
密室里只剩林默一人。
他没有动,只是看着桌上的烛火。
三个月。打下潜山,收服李定国,让天下看到北疆的力量。现在江南主动来投,郑家主动来见,李自成也即将成为目标。
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。
但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。江南士绅不是善茬,郑家不是好相与的,李自成更不会轻易低头。而北方,多尔衮的刀还悬在头顶。
林默伸出手,指尖轻轻探入烛火。
火焰舔舐皮肤,传来灼热的刺痛。
他没有缩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