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谦益站在廊下,夜风吹动他花白的胡须。
管家提着灯笼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巷口。那封密信正沿着秘密渠道,一路向北,送往天津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江南不再是一个整体。
分裂的种子已经埋下。
同一片星空下,千里之外,福建安平。
郑府议事厅里点着十六盏牛角灯。墙上挂着海图、刀剑和一幅巨大的《四海图》,羊皮边缘已经泛黄,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航线、暗礁、季风方向,还有用红笔圈出的港口——马尼拉、巴达维亚、长崎、澳门。
红木长桌旁坐着七个人。茶已经凉透,茶汤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。
主位上坐着郑芝龙。
四十三岁,身材魁梧,古铜色的皮肤,一脸浓密的络腮胡。他穿着深蓝色绸缎长袍,腰系玉带,挂着一柄鲨鱼皮鞘短刀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桌面。
一下,又一下。
像海浪拍打船舷,又像某种倒计时。
左手边是弟弟郑芝虎,脸上横着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刀疤,那是早年跟荷兰人海战留下的。他双手抱胸,眉头紧锁。
右手边是堂弟郑芝豹,负责陆上生意和官府往来,瘦削的文士打扮,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没打开的折扇。
其余四人分别是水师大管事郑泰、商船二管事郑彩、情报三管事郑联,以及刚从日本长崎赶回来的四管事郑斌。
没人开口。
只有海风穿堂而过,远处传来遥远的海浪声。
郑芝龙终于停下了敲击。
“潜山的消息,都知道了?”
郑芝虎第一个应声:“知道了。高杰五万大军,三天之内全军覆没。李定国投降,刘良佐溃逃,黄得功退守庐州。”他声音粗粝,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,“北疆军的火器……据说比红毛鬼的还厉害。”
“不是据说。”郑泰开口。他常年跟荷兰人、葡萄牙人打交道,对火器最熟,“我从澳门得到的消息,北疆军用的是一种新式火铳,不用火绳,用燧石击发,射速快,不怕风雨。他们的火炮,射程比红毛鬼的舰炮还要远。”
郑芝豹摇头:“这还不是最可怕的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抄录的文书,摊在桌上。
“最可怕的是这份《告天下臣民书》。虚君共和,议会立法,工商立国,废除贱籍……这些词我读了三遍,还是觉得心惊。”
“心惊什么?”郑芝虎瞪着他。
“心惊他们到底要做什么。”郑芝豹用折扇点着文书上的字,“这不是改朝换代,这是要翻天覆地。他们要建的,不是一个新朝廷,是一个新国家。”
厅堂里再次陷入沉默。
牛角灯的火焰被风吹得摇曳不定,墙上的影子跟着晃动。
郑芝龙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凉茶。
很苦。
他放下茶杯,瓷器撞上桌面,发出清脆一响。
“江南那边,有什么动静?”
郑联立刻回答:“南京已经乱了。马士英病重,阮大铖主战,钱谦益主和。昨天下午,钱谦益府上秘密聚会,沉继祖、王世贞、徐尔默都去了。据我们在南京的眼线说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钱谦益已经派人往天津送信了。”
“送信?”郑芝虎皱眉,“送什么信?”
“还能送什么信?”郑芝豹冷笑,“投诚信。钱牧斋这个人我太了解了,清高是假,精明是真。他这是要给自己,给江南那些士绅,找一条后路。”
郑芝龙的手指又开始敲击桌面。
这一次,节奏更快了。
“我们郑家,现在是什么处境?”他忽然问。
问题很突然,但所有人都懂他在问什么。
郑泰第一个回答:“水师方面,大福船六十三艘,中小战船两百余艘,水手、炮手、火铳手加起来,能战之兵三万七千人。红夷大炮一百二十门,各式火铳八千余支。东南沿海,除了荷兰人的舰队,我们无敌手。”
郑彩接着说:“商船四百余艘,航线遍及日本、朝鲜、琉球、吕宋、巴达维亚、马六甲。每年贸易额折合白银八百万两以上。长崎、平户、马尼拉、巴达维亚都有商馆,台湾有基地,闽粤浙沿海有十八个码头。”
郑斌补充:“日本那边,德川幕府还算客气,但最近开始限制贸易。荷兰人想独占对日贸易,摩擦不断。西班牙人在吕宋也有戒心。至于大明朝廷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崇祯殉国、弘光立朝之后,我们每年上缴的‘饷银’从五十万两涨到了一百万两,给的官职却只是个‘海防游击’,连个总兵都不给。”
郑芝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等所有人都说完,他才缓缓开口。
“也就是说,我们有钱,有船,有人,有炮。但在朝廷眼里,我们只是个收钱办事的看门狗。在红毛鬼眼里,我们是抢生意的对手。在江南那些士绅眼里——”
他冷笑一声。
“我们是一群‘海寇’出身的暴发户。”
话很难听。
但没人反驳。因为这就是事实。
郑芝龙站起身,走到墙边,看着那幅《四海图》。手指在地图上滑动,从福建到台湾,到吕宋,到巴达维亚,再到更远的印度、阿拉伯、非洲。
“我十八岁下海,跟着李旦老大跑船。二十三岁自立门户,第一仗打的就是荷兰人,在澎湖,我们十二条船打他们八条,沉了三条,俘了两条。二十八岁受朝廷招安,当了海防游击。三十五岁打败刘香,统一东南沿海。四十岁,在料罗湾大败荷兰舰队,逼他们签了和约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如炬。
“我这一辈子,打过海寇,打过红毛鬼,打过朝廷的水师。我明白一个道理:在这海上,谁拳头硬,谁说话算数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还有另一个道理:光有拳头不够,还得有靠山。”
“靠山?”郑芝虎皱眉,“大哥,我们现在还需要靠山?”
“需要。”郑芝龙走回座位,“以前我们的靠山是大明朝廷。虽然看不起我们,但至少给个名分,让我们能合法收税、合法贸易。但现在——”
他一字一句地说:
“大明要亡了。”
“北疆军已经过了长江。江南撑不过明年春天。弘光朝廷,完了。”
这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面。
所有人都变了脸色。
“大哥,你的意思是……”郑芝豹试探着问。
“我的意思是,我们必须选边站了。”郑芝龙扫视每一个人,“不能再骑墙观望。潜山一战,天下震动;江南分裂,人心已散。这个时候还抱着弘光朝廷不放,等北疆军平定江南,下一个要收拾的就是我们。”
“我们可以打!”郑芝虎猛地一拍桌子,茶杯跳起来,茶汤洒了一桌,“我们的水师天下无敌!北疆军再厉害,能下海吗?他们的火器再厉害,能在船上用吗?”
“然后呢?”郑芝龙看着他,目光冰冷,“打赢了又如何?我们能占领城池吗?能治理百姓吗?我们郑家说到底只是海上势力,需要陆上的基地、市场、粮食、布匹、铁器。没有陆上,我们在海上就是无根之萍。”
郑芝虎张了张嘴,最终没说出话来。
他知道大哥说得对。
郑家再强,也只是海上强。离开了海,什么都不是。
“那……投靠北疆?”郑芝豹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不是投靠。”郑芝龙纠正他,“是合作。我们带着水师,带着船队,带着整个东南海上的控制权,去和他们谈条件。我们要的不是一官半职,不是一点赏银。”
他的声音沉了下去。
“我们要的,是在新朝里的地位,是海上的专营权,是子孙后代的前程。”
他看向郑联:“北疆那边,对海上是什么态度?”
“根据天津传来的消息,林默和孙传庭都很重视海上。他们在天津建了船厂,正在仿造红毛鬼的夹板船。还设立了‘海事司’,专管海上贸易和造船。另外,他们从澳门请了葡萄牙工匠,从巴达维亚请了荷兰工匠,给出的薪水是原来的三倍。”
郑芝龙点点头。
不出所料。一个想要争天下的势力,不可能不重视海上。
“既然如此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做出了决定,“我们就派个人去天津,当面见见林默和孙传庭,探探他们的底,也谈谈我们的条件。”
“派谁去?”
郑芝龙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的目光在厅堂里扫过一圈,最后落在坐在末位的一个年轻人身上。
那年轻人二十出头,身材挺拔,面容俊朗,眉宇间既有书生的儒雅,又有武人的英气。一身青色长衫,腰杆笔直,安静得像一尊雕塑。
郑芝龙的长子,郑森。
二十一岁,在南京国子监读过书,师从大儒钱谦益,考中了秀才。但他不喜欢死读书,更喜欢跟着父亲叔伯出海,学航海、贸易、海战。
“森儿。”郑芝龙开口,“你去。”
郑森站起身,躬身行礼:“父亲。”
“你带十条船,五百精兵,还有我准备的礼物,秘密北上天津。”郑芝龙看着他,目光里既有父亲的慈爱,又有首领的威严,“不要走官道,走海路。从福州出海,绕道山东,在天津卫登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记住,此行不是朝贡,不是投诚,是谈判。你要看清楚,北疆那个政权到底是什么样子。林默和孙传庭到底是什么样的人。他们是真的要建一个新国家,还是只是换一个皇帝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郑芝龙的声音低了几分,“我们郑家水师,是他们急需的力量,但也是他们可能忌惮的力量。如何把握分寸——既让他们看到我们的价值,又不让他们觉得我们威胁太大。”
他盯着儿子。
“这其中的分寸,就看你的了。”
郑森抬起头,目光坚定:“儿子明白。”
郑芝龙看了他很久,然后挥挥手:“去准备吧。三天后出发。”
三天后,安平港。
清晨,海面笼罩着一层薄雾。
十条大福船停泊在港口,船身漆黑,桅杆高耸,船头雕刻着狰狞的兽首。水手们在甲板上忙碌,搬货、检查缆绳、调整风帆。海鸥在桅杆间盘旋鸣叫。
郑森站在码头上,一身劲装,外罩黑色披风。海风吹得衣襟猎猎作响。
郑芝龙亲自来送他。
父子俩并肩站着,看着忙碌的船队,谁都没说话。
远处,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,金色光芒穿透薄雾,将海面染成一片金黄。
“森儿。”郑芝龙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此去关系我郑家百年基业。你肩上担着的,不只是这次谈判的成败,更是我们郑家未来的命运。”
郑森点头:“儿子知道。”
“记住我教你的。”郑芝龙看着他,“在海上,风浪再大,只要船够坚固,舵手够稳,总能闯过去。但在陆上,在朝堂上,人心比风浪更险恶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林默和孙传庭能在短短几年内崛起,绝不是等闲之辈。你要仔细观察,他们究竟是雄主,还是另一个朱家皇帝。他们说的话、写的文章,究竟是真的理想,还是收买人心的手段。”
“儿子会用心看。”
郑芝龙拍了拍儿子的肩膀,力道很重:“去吧。早去早回。”
郑森躬身行礼,转身踏上跳板。
木板踩上去发出吱呀声响。他一步一步走上甲板,海风扑面而来,带着咸腥的气息,也带着远方未知的气息。
水手们收起跳板,解开缆绳。
船帆缓缓升起,被海风吹得鼓胀起来。
郑森站在船头,回望岸上的父亲。郑芝龙立在码头上,身影在晨雾中有些模糊,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锐利。
船动了。
缓缓离开码头,驶向大海。
郑森收回目光,望向北方。
海天相接处,一片苍茫。
他不知道此去会遇到什么,不知道天津那个新兴政权究竟是什么样子,不知道林默和孙传庭是什么样的人。
但他知道,自己肩负的使命,将决定郑家的未来。
也将决定这片海上,未来是谁的天下。
船队破开海浪,向北驶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