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梦庚在庐州以南的丘陵里搜了整整两天。
除了几处被焚毁的粮站和零星尸体,连个鬼影子都没捞着。那支打着字旗的骑兵就像鬼魅,出现时雷霆一击,消失时无影无踪。
第三天傍晚,左梦庚在一处山谷扎营。篝火刚点着,斥候连滚带爬冲进大帐。
报!东南方向十里,发现敌军营地!看规模,至少三千骑兵!
左梦庚猛地站起,眼中闪过狠厉。
终于找到了。传令全军,寅时出发,拂晓突袭!
寅时初刻,天还没亮。
五千左军骑兵在黑暗中集结。马蹄裹麻布,马嘴套嚼子,士兵沉默地检查弓弦和刀刃。
左梦庚骑在马上,看着黑压压的队伍,胸中涌起一股豪气。他是左良玉的儿子,这支大军的未来统帅。今天,他要用一场漂亮的歼灭战,证明自己的价值。
出发!
马蹄声在黎明前响起,沉闷如鼓。
十里路,骑兵疾驰只需半个时辰。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,左梦庚就看见了那座营地——百余顶帐篷散落山谷平地,简易木栅栏围着,几处篝火余烬冒着青烟。营地静悄悄的,只有几面旗帜在晨风中懒洋洋飘动。
旗帜上,绣着一个醒目的字。
果然在这里。左梦庚嘴角勾起冷笑,传令,分三路包抄,一个都不许放跑!
五千骑兵分成三股,像三把尖刀从山坡上俯冲而下。马蹄踏碎晨露,溅起泥浆,喊杀声震动山谷。
然而——
冲进营地的那一刻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空的。
帐篷里只有几捆稻草和破布。篝火余烬是湿柴堆的,冒烟不见明火。木栅栏更可笑——正面一小段是真的,其余全是插在地上的木棍,远看像模像样,近看全是摆设。
中计了!左梦庚脸色煞白。
话音未落,山谷两侧山坡上响起尖锐的哨音。
咻——咻咻——
响箭。
紧接着,密集的箭雨从两侧倾泻而下。箭矢破空声尖锐刺耳,像无数毒蜂同时振翅。左军骑兵猝不及防,瞬间人仰马翻。战马中箭嘶鸣,士兵惨叫着坠马,鲜血喷溅在晨露未干的草地上。
撤!快撤!左梦庚嘶声大吼。
晚了。
山谷出口处,一支骑兵突然出现,堵死了退路。约莫千人,人人披着深灰色斗篷,马匹高大健壮,长矛矛尖在晨光中闪着寒光。他们列成整齐横队,沉默地堵在谷口,像一堵铁墙。
最前方,一匹枣红马缓缓踱出。
马背上的人三十岁上下,身材不算高大,但肩宽背厚,面容刚毅。普通铁鳞甲,外罩灰色斗篷,腰间挎一柄制式马刀。朴实无华。
但他抬眼看向左梦庚的那一刻,左梦庚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直冲天灵盖。
那是久经沙场、杀人无数的眼神。
左梦庚?那人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遍山谷,左良玉的儿子?
左梦庚咬牙:你是何人?报上名来!
那人笑了笑。笑容里没有温度。
李定国。
三个字,像三块冰砸进左梦庚心里。
李定国。张献忠义子,大西军四大将军之一,以善用骑兵、作战勇猛着称。去年张献忠在成都称帝,封他为安西将军,统兵数万。
可他怎么会在这里?张献忠的势力在四川,距离庐州千里之遥!
不可能!左梦庚脱口而出,李定国在四川,怎么会——
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李定国打断他,语气平淡,左公子,天下大势,不是你能看懂的。
他抬起手。
山谷两侧箭雨停了。但山坡上出现了更多骑兵,密密麻麻,至少两三千人。箭已上弦,只要李定国一声令下,这五千左军就是活靶子。
左梦庚环顾四周,心脏狂跳。
他中了埋伏。对方至少四千骑兵,占据有利地形。他的五千人挤在山谷里,前后被堵,两侧受敌,根本施展不开。
你想怎样?左梦庚强迫自己冷静。
不想怎样。李定国淡淡道,只是给左公子提个醒——带着你的人,退回安庆。北伐之事,到此为止。
做梦!左梦庚怒道,我父亲奉监国之命北伐,清君侧,迎圣驾,岂是你一个流寇能阻拦的?
流寇?李定国笑了,这次笑容里带着讥讽,左公子,你父亲左良玉当年不也是出身?崇祯八年,他在河南纵兵劫掠,屠村灭寨,朝廷给他记功还是记过?如今摇身一变,成了北伐忠臣,真是可笑。
左梦庚脸色涨红:你……
不必多说。李定国收起笑容,今日不杀你,是给你父亲留个面子。带着你的人走。记住——别再往北走了。否则下次见面,我不会留情。
他挥了挥手。
堵在谷口的骑兵向两侧分开,让出一条通道。
左梦庚死死盯着李定国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耻辱。天大的耻辱。他堂堂左良玉之子,率五千精锐,竟被一个如此羞辱!
但他不敢动。
山坡上弓箭手还在瞄准。山谷里躺着一百多具尸体和伤兵。硬拼,就算冲出去,也会损失惨重。
我们走。左梦庚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。
左军骑兵缓缓退出山谷。来时气势汹汹,走时垂头丧气,连马蹄声都有气无力。
李定国目送他们离开,直到最后一骑消失在视野中。
收兵。
当天下午,庐州以南五十里,一处隐蔽山坳。
这里才是李定国真正的营地。帐篷散落在树林间,用树枝茅草伪装,远处根本看不出来。营地中央,士兵擦武器、喂马匹,井然有序。
李定国坐在帐篷里,面前摊着地图。
副将走进来:将军,左梦庚已退回安庆方向,沿途没有停留。
李定国点头:左良玉主力呢?
还在安庆北岸,按兵不动。
意料之中。李定国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我们的袭扰起作用了。
副将犹豫了一下:将军,我们只有五千人。左良玉号称二十万。今天虽挫了左梦庚锐气,但若左良玉倾巢而出……
他不会。李定国打断他,左良玉这个人,我研究过。打仗先算利益,再算胜负。北伐对他而言不过是捞政治资本的手段。风险太大,收益太小,他绝不硬拼。
他顿了顿。
而且他大军成分复杂,嫡系只有三万,其余乌合之众。粮草被我们烧了几次,军心已经不稳。这时候他敢把全部兵力压上来追剿我们?不怕后院起火?
副将恍然:所以将军一直袭扰粮道,不打主力。
李定国站起身,走到帐篷门口,林都督给我的任务是牵制左良玉,不让他渡江北犯。用最小代价完成,就是胜利。
他望着远处忙碌的士兵,思绪飘回三个月前。
汉中,那座小院。
他刚与张献忠决裂。张献忠在成都称帝后性情大变,暴虐无常,动辄屠城。李定国劝谏多次,反遭猜忌。最后张献忠命他攻打重庆,只给半个月粮草——明摆着借明军之手除掉他。
进退两难之际,林默的密使到了。
一封信,一句话:
将军欲救天下,还是欲救一身?
他沉思三天,带着五千最精锐的骑兵东进。昼伏夜行,绕过重重关卡,两个月从四川潜入湖广,再进入南直隶。一路上饿殍遍野,易子而食,官军如匪,百姓如草。
他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。
这个天下已经烂透了。明朝救不了,李自成救不了,张献忠更救不了。能救的,只有那个在北方推行新政、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的年轻人。
所以他来了。
将军!一名将领走进来,打断他的思绪,抓到几个左军斥候,怎么处置?
带过来。
三个被捆成粽子的左军斥候被押进帐篷,一进来就跪倒。
将军饶命!将军饶命!
李定国坐下,看着他们:我问,你们答。答得好,放你们走。答得不好——
他没说完,手按在了刀柄上。
三个斥候抖如筛糠:将军请问!小的知无不言!
左良玉大军现在什么情况?
回将军……主力还在安庆北岸,没有渡江。各营欠饷两个月,粮草不足,军心浮动。这几天粮道被袭,好些营已经开始抢粮了……
左良玉和监军太监曹化淳关系怎样?
曹公公天天催着渡江,左良玉总是推脱,说等粮草齐备。两人表面和气,暗地里较劲。曹公公要钱,左良玉给得不爽快,曹公公就不在奏章里说好话……
军中将领呢?
分成好几派。有的想渡江捞战功,有的怕死不想打,还有的惦记老家田产……左梦庚最激进,天天嚷着要打,但其他将领不太听他的。
李定国静静听着,手指在膝盖上轻叩。
和他预料的差不多。
左良玉这支北伐大军,外强中干,内部矛盾重重。粮草被袭后更是雪上加霜。现在左良玉骑虎难下——渡江,怕后路被断;不渡江,没法向南京交代。将领各怀鬼胎,根本形成不了合力。
人数再多,也不过是纸老虎。
最后一个问题。李定国看着三个斥候,左良玉有没有提到……天津?
三个斥候面面相觑。其中一个小心翼翼道:提……提到过。左良玉私下说过,最怕的不是南京,不是李自成,是……是北边那位林都督。他说林默用兵如神,手下猛将如云,如果林默插手江南,事情就麻烦了。
李定国笑了。
很好。他挥挥手,带他们下去,每人给些干粮,放他们走。
副将惊讶:将军真要放?
李定国淡淡道,让他们回去,把今天见到的一切,原原本本告诉左良玉。
他顿了顿。
有时候,活人比死人更有用。
三个斥候被带走后,帐篷安静下来。
李定国走到案前,铺纸,研墨,提笔。
林都督钧鉴——
定国率部东进月余,已按计划袭扰左军粮道七次,焚粮草四千余石,击溃左军小股部队十一支,俘斩千余人。今日设伏挫左梦庚五千骑,左军士气已堕。
据俘获斥候供述,左良玉主力八万仍滞安庆北岸,内部矛盾重重,粮草不济,军心浮动。左本人畏首畏尾,既恐后路被断,又惧都督威名,渡江之举实则犹豫。
定国观之,左军如疥癣之疾,其主力怯战,后路已乱。然其势众,若逼之过急,恐狗急跳墙。定国意,可寻机歼其一部,迫其退兵。左军本为利而聚,若见伤亡惨重,必作鸟兽散。
江南局势,关键在速战速决。拖延日久,恐南京另生诡计,或勾连外援。定国部五千骑已就位,随时可配合主力出击。
盼都督决断。
李定国 敬上
甲申年八月初五
写罢,吹干墨迹,折好装入竹筒,火漆封口。
来人。
亲兵队长走进来。
派最得力的弟兄,三人一组,分三路送往天津。李定国将竹筒递过去,务必亲手交到林都督手中。
亲兵队长接过竹筒,转身离去。
李定国走出帐篷。
夕阳西下,天边晚霞如血。山风吹过树林,沙沙作响,夹着远处士兵操练的呼喝声。
他望着北方。
千里之外的天津城里,那个年轻人此刻在做什么?是继续等待,还是主动出击?
李定国不知道。
但他相信,那个能写出欲救天下,还是欲救一身的人,一定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