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的手指从地图上长江口的位置移开,转身面向众人。
审判照常,议会筹备即刻启动。他的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早已安排好的事,江南的刀既然递过来了,我们不仅要接住——还要顺着刀柄,剁了他的手。
他看向孙传庭:伯雅,舰队的事你亲自交代。我去见监国公主,有些事需要她以敕令形式发布。
孙传庭点头,抓起桌上的军帽。
堂外,夜风呼啸。
甲申年七月二十九日,寅时三刻。
天津军港。
海雾还没散。灰白色的雾气贴着海面缓缓流动,把港内数十艘战船裹得若隐若现。空气里全是咸腥味,混着桐油、焦煤和湿木的气息。
码头上站满了人。
北海舰队主力集结完毕——十二艘新式炮舰,十八艘改造快速巡防舰,八艘运输补给船。每艘船甲板上都站满水兵,深蓝色军服在晨雾中一片肃穆。
舰队司令陈镇海站在码头最前端。
四十出头,皮肤被海风吹成古铜色,脸上几道深纹,那是常年眯眼眺望海平线留下的。崭新的深蓝色将官服,肩章银星在晨光中泛着冷光。
脚步声从身后传来。
陈镇海转身,看见林默和孙传庭并肩走来。两人都穿便服,身后跟着几名亲卫。
末将陈镇海,参见都督、孙大人!他单膝跪地,声音洪亮。
林默上前一步,伸手将他扶起:陈将军请起。舰队情况如何?
十二艘主力炮舰,每舰配二十四门新式火炮,射程三里。巡防舰每舰八门速射炮,航速八节。运输船满载弹药粮草淡水,足够海上作战三个月。
林默点头,目光越过他,望向港内战船。
晨雾正在散去。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,洒在海面上,将炮舰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——船体比传统福船更修长,船舷更低,两侧炮窗整齐排列,黑黝黝的炮口隐约可见。
陈将军,这次的任务,清楚吗?
南下长江口,袭扰南京江面,切断南明漕运,震慑江南腹地。陈镇海一字一句,显然早已将命令背得滚瓜烂熟。
不止这些。孙传庭上前,从怀中取出一卷密封羊皮纸,详细作战密令。看完即焚。
陈镇海双手接过,展开。
晨光下,墨迹清晰——
战略目标:牵制左良玉北伐军主力,打乱南明部署,为陆上行动争取时间。
作战原则:避免决战,发挥机动,打击要害,制造恐慌。重点炮击南京江面、镇江、江阴等沿江要地,摧毁漕运码头、仓库、造船厂。
具体任务:抵达长江口后,先夺崇明岛建立前进基地。以崇明为依托,分舰队轮番袭扰南京至镇江段江面。遇南明水师追击,以诱敌伏击歼其一部,不可恋战。
特别授权:可临时征用沿海渔船商船,按价补偿。若遇南明水师主力围堵,有权放弃崇明,转战外海。
陈镇海看完,将羊皮纸卷起,掏出火折子。
嗤——
火苗窜起,羊皮纸在火焰中迅速卷曲、焦黑,化作灰烬飘散在海风里。
末将明白。他的声音低沉下去,此去江南,千里海路,敌众我寡。但末将立下军令状——必不辱命!
他后退一步,单膝跪地,右手按在胸前。
北疆军中最重的军礼。
林默看着他,沉默片刻。
陈将军,你知道这次南下,最大的危险是什么吗?
陈镇海抬头:孤军深入,补给困难,敌众我寡。
林默摇头,最大的危险,是时间。
他转身面向东方。太阳已经完全升起,海面被染成一片金红。
左良玉二十万大军沿江东下,最多半个月,前锋就能到安庆。一旦突破安庆防线,整个长江中游暴露。南明会倾全力支援,粮饷兵员源源不断往前线送。
他转回身,目光如刀。
你的任务,就是在这半个月里,让江南乱起来。乱到马士英不敢把全部兵力调给左良玉,乱到南京的达官贵人夜不能寐,乱到漕运断绝、粮价飞涨、人心惶惶。
能做到吗?
陈镇海深吸一口气。海风的咸腥灌入肺腑。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,咚咚,与远处海浪的节奏重合。
只一个字。
孙传庭上前,拍了拍他的肩:舰队南下后,陆上会有配合。记住,你们不是孤军。只要拖住江南兵力半个月,陆上的棋就能走活。
林默从袖中取出一枚铜制令牌,递过去:监国公主今晨签发的敕令。持此令,沿途各港口、州县,凡我镇守府控制区域,必须全力配合舰队补给。抗命者——
他顿了顿。
先斩后奏。
陈镇海握住令牌。沉甸甸的,表面刻着监国敕令·北海舰队七个字。掌心传来金属的凉意。
末将领命!
辰时正刻。
军港信号塔上升起三面红色信号旗。
号角声震天响起。呜呜——呜呜——低沉悠长,穿透海雾,传遍整个港口。
升帆!
起锚!
各舰就位!
命令声此起彼伏。水兵在甲板上奔跑,脚步声密如骤雨。绞盘嘎吱转动,沉重的铁锚缓缓离开海底,带起大团泥沙。帆布从桅杆上展开,在海风中鼓胀,猎猎作响。
陈镇海站在旗舰号的舰桥上。船体长十八丈,三层甲板,船首雕着狰狞龙头。二十四门火炮的炮口从舷窗探出,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他举起右手。
码头上,林默和孙传庭并肩而立。
陈镇海的手猛地挥下。
出发!
号率先驶出港口,船首劈开海面,激起白色浪花。第二艘,第三艘……整个舰队如一条巨龙,缓缓游出巢穴,驶向大海。
帆影渐远。
孙传庭望着远去的船队,缓缓道:海军此去,虽未必能决胜,但足以令江南震动。
林默的目光依旧锁在海平线上。那里只剩几个模糊的黑点,很快连黑点也消失了。
不错。他转过身,面向内陆方向,陆上的戏,该开锣了。
两人并肩离开码头。
命令李定国,林默边走边说,可以动了。
孙传庭脚步微顿:他已经到位置了?
三天前就到了。林默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,左良玉以为他的二十万大军所向披靡,却不知道,他的侧后方,已经悬着一把刀。
马车驶向总署。
孙传庭掀开车帘,望向窗外。街道上,一队士兵正押着十几名囚犯走向总署广场。囚衣破烂,镣铐哗啦作响。两旁百姓围观,指指点点。
公开审判要开始了。孙传庭放下车帘。
林默闭目养神:司法处准备好了吗?
准备好了。十九名首恶,证据确凿,当庭宣判,斩立决。其余三十七人,视情节轻重,分别判处监禁、流放或罚金。议会筹备会委员全程监督。
很好。林默依旧闭着眼,法治的第一课,就从今天开始。
马车在总署门前停下。
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上千人。临时法堂设在总署门前台阶上,三面敞开。法堂前摆着长凳,坐着议会筹备会的委员——徐光启、宋应星都在其中。更外围,百姓挤挤挨挨,伸长了脖子。
红娘子站在法堂一侧,深青色劲装,腰佩长剑,目光扫过人群。数十名军情司便衣混在人群中,警惕地观察着四周。
林默和孙传庭没有进法堂,而是登上总署二楼回廊,俯瞰整个广场。
辰时四刻,钟声再响。
司法处主审官走上法堂。五十多岁,面容清癯,深蓝官服,手捧卷宗。身后两名书记官就位,笔墨纸砚摆好。
带人犯!
声音洪亮,穿透广场的嘈杂。
囚犯被押上法堂。镣铐碰撞声刺耳而沉重。百姓顿时安静下来。
主审官展开卷宗,宣读罪状。
赵德昌,原天津卫千户,私通南明,泄露军情,策划兵变。证据一,南明密探供词。证据二,截获密信三封。证据三,同案犯指认。
罪状一条条列出,证据一件件出示。书记官奋笔疾书,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林默站在回廊上,双手扶着栏杆。他能听见主审官的声音,也能看见百姓脸上的表情——从最初的疑惑、好奇,渐渐变成愤怒、鄙夷。
这就是他要的效果。
法治不是空谈。是实实在在的程序、证据、审判。要让百姓亲眼看见,作恶者如何被绳之以法。要让所有人明白,新政权讲规矩,也守规矩。
主审官宣读完十九名首恶的罪状,合上卷宗,抬起头。
以上罪状,证据确凿。尔等可认罪?
囚犯们低着头,无人应答。
既无异议,本官宣判。主审官的声音拔高,赵德昌等十九人,犯叛国、谋逆、杀人等重罪,依《镇守府临时刑律》,判处斩立决!
即刻行刑!
广场上一片吸气声。
十九名囚犯被押下法堂,推向广场东侧的刑场。十名刽子手手持鬼头刀,肃立两旁。阳光照在刀锋上,反射出刺眼的白光。
百姓骚动起来。有人往前挤,有人捂眼,有人低声议论。
军情司便衣迅速上前维持秩序,人群被隔开,留出一条通道。
囚犯被按跪在行刑台前。
刽子手举起鬼头刀。
林默转过身,不再看。
他走进总署二楼书房。孙传庭跟了进来,关上房门。窗外喧嚣被隔绝,房间顿时安静。
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闷响。
然后是百姓的惊呼。
结束了。孙传庭走到窗边。
林默在书案后坐下,展开一份长江中游地形图。朱笔标注着左良玉大军的行进路线,蓝笔标注着几个隐蔽的标记点。
李定国现在在这里。他手指点在一个位置——庐州以南三十里,一片丘陵地带。
孙传庭走过来,俯身细看:五千骑兵,全是精锐。
足够切断左良玉的后路。林默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,左良玉大军沿江东下,粮道主要依赖长江水运和沿江陆路。李定国只要卡住庐州至安庆之间的几条要道,左良玉的二十万人就得饿肚子。
什么时候动手?
等左良玉的前锋过了安庆。林默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让他先尝点甜头,以为北伐顺利。等他大军全部进入安庆到池州一带,后路拉长,补给困难的时候……
他没说完。
孙传庭已经明白了。
书房安静下来。窗外的喧嚣渐渐平息,公开审判进入后半段——罪行较轻的囚犯正在被宣判,监禁、流放、罚金。
林默抬起头,望向窗外。
天空湛蓝,万里无云。海的方向,已经看不见帆影。
但他知道,舰队正在南下。
带着新生的力量,驶向古老的江南。
而李定国的五千骑兵,已经在暗处磨好了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