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会散场时,日头已经压到了城墙根底下。
代表们三三两两往外走,嘴上还在热议方才的表决,不少人特意绕到主席台前,想近距离看看林默和孙传庭。几个年轻工匠代表涨红着脸,冲台上使劲挥手,像是生怕台上的人忘了他们。
林默对孙传庭低语几句。孙传庭点头,高声宣布休会,明日召开议会筹备会首次会议。
人群散去,校场上余温未消。
林默转身,对坤兴公主道:殿下今日辛苦了,请先回行辕歇息。晚间总署还有会。
公主微微颔首,在内卫护送下离开。
林默目送她走远,脸上那一点轻松迅速收了起来。
走吧,他对孙传庭说,红娘子那边,该有消息了。
天津卫原巡抚衙门,如今门楣上换了新匾——华夏镇守府总署。
暮色里,门口站岗的卫兵已换上深蓝色新制军服,铜扣在夕阳下闪着暗光。
议事堂内,十六盏牛油大烛照得通明。
长条黑檀木桌旁,林默、孙传庭坐在主位。两侧依次是红娘子、宋应星、徐光启,以及几名从北疆跟来的核心文武。桌上摊着地图、文书和几份刚送到的密报。
先说审讯结果。林默端起粗瓷茶碗抿了一口。茶苦,但提神。
红娘子站起来。
深青色劲装,腰间束着皮质武装带,头发在脑后挽成利落的髻。烛光下脸色略显疲惫,但眼神依旧锐利。
昨日抓获的十七名捣乱分子和四名刺客,已经撬开了嘴。她的声音不高,带着军情司特有的冷硬质感,赵德昌确实是关键人物——但他也只是棋子。
她走到墙边地图前,拿起细木棍,指向几个位置。
根据口供,我们连夜在天津城内及周边三处地点实施抓捕。南明密探九人,晋商王家暗桩头目两人,另有几名与旧朝勋贵有牵连的本地士绅。
孙传庭手指在桌面上轻叩:南明动作不慢。马士英刚坐稳首辅,手就伸到天津了。
不止马士英。红娘子木棍移向标注的区域,王家那两个暗桩交代,晋商八大家里,王、范、靳三家在天津都留有眼线和资金渠道。主要目的是监控我们对晋商贸易的管控政策,试图重新打通向北走私的通道。
林默冷笑:国难财还没发够。继续。
红娘子的声音更冷了几分。
本地那些士绅,大多是前明致仕官员或勋贵亲属。不满新政清丈田亩、清查赋税,更恐惧虚君共和会彻底剥夺他们的特权。赵德昌就是他们推出来的代言人。
她顿了顿。
这些人不仅资助了大会上的捣乱行动,还暗中联络了天津卫旧军中的部分军官——试图在必要时发动兵变。
堂内一片死寂。
烛火噼啪作响。
兵变计划到哪一步了?孙传庭沉声问。
还在串联阶段。我们已控制三名关键军官,正在审讯。他们计划在大会结束后,趁镇守府忙于政权交接、防备松懈时,突袭总署和军械库,控制监国公主,然后向江南请功。
宋应星倒吸一口凉气:好大的胆子!
徐光启摇头,花白胡须微微颤动:人心不足啊。
林默沉默片刻:涉案人员,总共多少?
已确认身份并掌握证据的,四十七人。红娘子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,放在桌上,南明密探九人,晋商暗桩及关联人员十一人,本地涉案士绅及家丁十七人,旧军军官及亲兵十人。另有疑似关联、尚需核实的二十三人。
林默没看名单。他盯着跳动的烛火,火光在眼中映出两点金芒。
怎么处理?孙传庭看向他。
所有人都知道,这是新政权成立后面对的第一个重大抉择。处理太轻,不足以震慑宵小。处理太重,又可能引发恐慌,甚至被外界诟病为暴政。
林默放下茶碗。瓷器碰着木桌,清脆一声。
公开审判。
他的声音平静,但不容置疑。
明日午时,总署门前广场设临时法堂。镇守府司法处主审,邀请议会筹备会委员、天津士绅百姓代表旁听。所有证据当庭出示,所有供词当庭质证。
他竖起三根手指。
第一类——南明密探、晋商暗桩中直接参与刺杀和破坏行动的,以及策划兵变的核心人员,共十九人。证据确凿,罪当处斩。公开行刑。
第二类——涉案较深但未直接参与暴力行动的士绅、军官及关联人员,共二十一人。判处监禁,视悔过表现和家属配合程度,可酌情减刑或转为劳役。
第三类——涉案较浅、系被胁迫或蒙蔽者,共七人。当庭训诫,责令具结悔过,缴纳罚金充作新政之用。
孙传庭皱眉:公开审判,会不会——
必须公开。林默打断他,新政之,不仅在制度,更在行事光明正大。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,镇守府执法有据,量刑有度,不搞秘密处决,不搞株连滥杀。
他目光扫过众人。
但也要让所有人看清楚——背叛新政、勾结外敌、图谋不轨,是什么下场。
红娘子点头:我这就去准备证据和证人。
等等。林默叫住她,最后一处联络点,继续监视。南明和晋商不会只派这一批人。放长线。
明白。
红娘子转身出门,军靴踏在青砖上,沉稳有力,渐渐消失在走廊深处。
林默转向徐光启和宋应星。
徐老,宋先生。审判之后,镇守府将正式发布《告天下万民书》,详细阐述新政政体、施政纲领和未来规划。这份文书,读书人要看得懂,老百姓也要听得明白。文字工作,拜托二位。
徐光启拱手:老朽责无旁贷。
宋应星也道:必竭尽所能。
林默又看向孙传庭,伯雅,议会筹备会你亲自抓。从大会代表中遴选五十人做筹备委员,工匠、商贾、农人代表不少于二十人。首要任务——一个月内拿出《议会选举法》和《议会议事细则》草案。
孙传庭提笔记录:人选名单,明日就拟。
还有,以监国公主名义发敕令——原北疆镇守府辖下所有府州县,即日起改隶华夏镇守府管辖。所有官员留任视事,待新政考核后重新任命。赋税暂按北疆旧例执行,待清丈田亩完成后按新章征收。
一条条指令从他嘴里出来,清晰,有序,像齿轮咬合。
堂内众人或记录,或沉思,或低声讨论。墨研在砚台上的声音,纸张翻动的沙沙声,笔尖划过纸面的簌簌声,交织在一起。
窗外天色已经黑透。海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,带着咸腥和凉意,吹得烛火摇晃。
远处传来更夫敲梆——亥时正刻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名传令兵快步走进来,单膝跪地,双手呈上一份密封军报:禀都督、孙大人!江南八百里加急!
孙传庭接过,撕开火漆,展开军报。
烛光下,他的脸色迅速沉了下去。
林默看着他:什么情况?
孙传庭将军报递过来,声音凝重:左良玉集结二十万大军,号称百万,以北上迎监国、清君侧为名,出武昌,沿江而下。前锋已近安庆。
他顿了一下。
南明朝廷正式发布讨逆檄文。马士英自任督师。
堂内气氛骤然绷紧。
林默接过军报,快速扫过。字迹潦草,显然是在匆忙中写成。关键信息一目了然——左良玉部水陆并进,战船千余艘;南明调集江西、浙江粮饷支援;檄文将他与孙传庭斥为,将新政称为悖逆乱制,号召天下忠义之士起兵勤王。
宋应星握紧拳头:二十万……还是号称百万?
徐光启长叹:该来的,终究还是来了。
林默将军报放在桌上,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轻轻摩挲。
他没有惊慌。
眼中反而闪过一丝早有预料的光。
终于来了。他冷笑一声,传令下去,按原计划,给左良玉准备一份大礼。
孙传庭看着他:北海舰队?
明日一早,舰队司令来总署报到。林默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,目光落在长江入海口的位置,告诉舰队——任务不是决战,是袭扰。炮击南京江面,切断漕运,震慑江南腹地。
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,从天津到长江口,一条漫长的弧线。
我要让马士英和左良玉知道,他们的,没那么容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