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侧山岭上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一队斥候连滚带爬冲下山坡,为首的队长脸色惨白:大帅!东面发现敌军骑兵,约三千人,正朝我军侧翼杀来!
话音未落,山岭后已传来震天马蹄声。
起初像远方闷雷,很快变成暴雨倾盆般的轰鸣。地面开始震动,细小石子在地面上跳动。东侧缓坡上,突然涌出一片黑色浪潮。
三千精锐骑兵,清一色黑色战马,深灰军服外罩轻便皮甲,手中高举雪亮马刀。他们从山坡上俯冲而下,马蹄踏起的尘土拉成一条黄色烟龙。阳光照在马刀上,反射出刺眼光芒,像一片移动的刀林。
为首一将,黑色铁甲,红缨盔,丈八长枪,枪尖闪着寒光。
李定国。
杀——
三千骑兵齐声怒吼,声浪在山谷间回荡,震得两侧山崖碎石簌簌落下。
左良玉脸色大变。他看得清楚,这支骑兵不是正面冲击,而是斜插向后队——辎重营和部分步兵的位置。粮草一旦被烧,后路被截,八万大军就成了瓮中之鳖。
父帅!左梦庚策马冲上来,这是诱敌之计!李定国只带三千人,分明要引我们分兵追击!
左良玉额头青筋暴起。
他当然知道可能是诱敌。但不分兵,任由这支骑兵冲垮后队,后果同样不堪设想。而且李定国只带三千人——也许对方只是试探性进攻,也许伏兵并不存在。
大帅!敌军已到三百步!一名将领嘶声喊道。
左良玉抬眼望去,李定国的骑兵已冲过一半距离,马刀在阳光下划出死亡的弧线。
传令!左良玉咬牙,王参将领五千骑兵迎击!务必击退敌军,保护后队!
父帅!左梦庚还想劝阻。
闭嘴!左良玉厉声喝道,后队若失,全军皆危!传令主力,加速通过峡谷!快!
号角响起。左军阵中冲出五千骑兵,迎向李定国部。两支骑兵在峡谷东侧平地上撞在一起,人仰马翻,刀光剑影,鲜血飞溅。
左良玉不再犹豫,一夹马腹,率主力向峡谷深处冲去。
加速!加速通过!
八万大军开始移动,像一条巨大的蟒蛇,缓缓钻进狭窄的峡谷。
峡谷越来越窄。
最窄处两侧山崖几乎贴在一起,只留下一条缝隙般的通道。阳光被完全遮挡,谷内一片昏暗。空气潮湿阴冷,带着泥土和腐叶的腥气。
左良玉骑在马上,不断催促:快!快!
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。峡谷太安静了。两侧山崖上茂密的灌木丛中,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。
父帅,不对劲。左梦庚策马跟上来,压低声音,太安静了,连鸟叫声都没有。
左良玉没有回答。
他何尝不知道不对劲。但现在已经骑虎难下。后队正在激战,他若下令撤退,大军在狭窄峡谷中调头,必然混乱不堪,一旦敌军趁机掩杀,就是一场屠杀。
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。
约莫走了两里地,峡谷开始变宽,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。阳光从山崖缺口处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光斑。
左良玉心中稍安——只要穿过这片谷地,再往前就是出口。
就在这时——
轰——
一声巨响从左侧山崖上传来。
不是雷声。是战鼓。
巨大的鼓声像天边的闷雷,又像地底的咆哮,在峡谷中轰然炸响。紧接着右侧山崖上也传来同样的鼓声。两声、三声、十声、百声……战鼓从四面八方响起,连成一片,震得整个山谷都在颤抖。
左良玉猛地勒住战马,抬头望去。
瞳孔骤然收缩。
两侧山崖上,突然竖起无数面红旗。
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,像一片燃烧的火焰。红旗之下,是密密麻麻的人影。他们从灌木丛中站起,从岩石后现身,从树梢上跃下——那些看似自然的植被,全是精心布置的伪装。
整条峡谷两侧山崖上,早已埋伏了上万伏兵!
有伏兵!左军阵中响起惊恐的喊声。
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军中蔓延。战马受惊,嘶鸣着人立而起,将骑士摔下马背。士兵们挤在一起,互相推搡,队形瞬间崩溃。
左良玉脸色惨白如纸。
他中计了。
李定国的佯攻,就是为了逼他进入峡谷。而他,这个征战四十年的老将,竟然真的上当了。
稳住!稳住阵型!他嘶声大吼,但声音被震天的战鼓淹没。
山崖上,林默站在一处突出的岩石上,俯瞰着下方混乱的左军。
黑色铁甲,深灰披风,手中握着一支单筒望远镜。镜片里,清晰地映出左良玉那张惊恐的脸。
时候到了。林默放下望远镜,声音平静。
他抬起右手。
身后旗手举起一面黑色令旗,用力挥舞。
轰隆——
第一块巨石从山崖上滚落。磨盘大小的石头沿着陡峭山坡翻滚而下,速度越来越快,带起一路烟尘。它撞断一棵树,碾过一片灌木,最后砸进左军队伍。
惨叫声响起。巨石连人带马砸成肉泥,鲜血和碎肉飞溅开来。
但这只是开始。
无数滚木礌石从两侧山崖倾泻而下。粗大原木、巨大石块、装满碎石的木桶,像暴雨一样砸向左军。峡谷中响起连绵不绝的撞击声、碎裂声、惨叫声。
一根原木滚下来,撞翻一整排士兵,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一块巨石砸中一辆粮车,车辆四分五裂,粮食洒了一地,很快被鲜血染红。
一个装满碎石的木桶在空中炸开,碎石像霰弹一样四散飞射,打在士兵脸上、身上,打出一个个血洞。
峡谷变成了人间地狱。
火箭准备——
伏兵们举起弓弩,箭头上绑着浸了火油的布条。火把点燃,火焰在箭头上跳跃。
嗖嗖嗖——
无数火箭划破天空,像一场火雨,落向左军阵中。
射中粮车,火焰腾起,粮食燃烧,冒出滚滚黑烟。射中帐篷,布料燃烧,火势蔓延,将躲在里面的士兵烧成火人。射中草丛,枯草燃烧,火舌舔舐着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。
峡谷中火光四起,浓烟滚滚。
轰!轰!轰!
新的爆炸声响起——震天雷。北疆军改良的火药武器,陶罐里装满火药和铁片,点燃引信扔下山崖,落地即炸。
一个震天雷在左军密集处炸开,五六个士兵被炸得飞起,落地时已经不成人形。
又一个在马群中炸开。受惊的战马四处狂奔,互相冲撞,将骑士摔下,将挡路的士兵踩死。马蹄踏过血肉之躯,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。
左良玉在亲兵保护下躲到一块岩石后面。
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士兵被屠杀,看着跟随他多年的老兵被砸成肉泥,看着年轻士兵在血泊中挣扎。
他的眼睛红了。不是悲伤,是愤怒,是屈辱,是绝望。
大帅!快撤吧!一名亲兵嘶声喊道,再不撤就来不及了!
左良玉猛地惊醒。
传令!后队变前队,撤出峡谷!
但命令已经传不下去了。
大军完全陷入混乱。前队想往前冲,后队想往后退,中间的人被挤得动弹不得。滚木礌石不断砸下,火箭四处飞舞,所有人都只顾着逃命,谁还听命令?
山崖上,林默放下望远镜。
红娘子。
末将在!红娘子上前一步,眼中燃烧着战意,早已按捺不住。
林默指向峡谷入口方向:率你的独立旅,从谷口截断他们。不要放走一个。
遵命!
红娘子翻身上马,手中长枪一指。
独立旅,随我来!
峡谷西侧,三千骑兵从隐蔽处冲出。清一色红色披风,像一片移动的火焰,直扑峡谷入口。马蹄声如雷,刀光如雪。
左良玉听到马蹄声,转头望去。
当他看到那支红色骑兵时,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。
谷口被截,退路已断。
八万大军,成了瓮中之鳖。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再睁开时,眼中只剩疯狂。
杀出去!他拔出佩剑,嘶声大吼,跟老夫杀出去!
没有人响应。
士兵们在逃命,将领们在自保。只有几十个亲兵还围在他身边,但他们的脸上也写满了恐惧。
左良玉看着这些亲兵,看着他们颤抖的手,看着他们苍白的脸。
突然笑了。
笑声凄厉,像夜枭的啼叫。
四十年……四十年征战……竟落得如此下场……
他喃喃自语,手中的剑缓缓垂下。
山崖上,林默看着左良玉的身影——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名将,如今像一头困兽,在绝境中挣扎。
他抬起手。
传令李定国。
可以收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