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百里外的官道上,五万大军正趁夜疾行。
月光如水银倾泻,将大地照得一片银白。道路两旁是秋收后的农田,光秃秃的稻茬在夜风中摇曳。
林默骑在黑色战马上,走在队伍最前方。黑色铁甲反射着冷冽月光,腰间佩着一柄细长军刀。他脸上没有表情,只有一双眼睛在月下闪着锐利的光。
身后五万大军绵延数里,像一条黑色长龙蜿蜒前行。士兵们穿着统一深灰军服,背着行囊和火铳,步伐整齐,军靴踏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。没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、马匹偶尔的响鼻、车轮碾过路面的吱呀声。
大帅,前方十里就是庐州城。红娘子策马从前方奔回,红衣皮甲在月下格外醒目,李定国将军已率部在城外等候。
林默点头,抬手做了个手势。
号角三声短鸣。整支队伍缓缓停下,士兵原地站立,调整呼吸,检查装备。没人坐下,没人交头接耳。
全军休息一刻钟。林默翻身下马,取出地图筒展开。红娘子举着火把凑近,火光照亮庐州周边地形。
李定国部现在何处?
庐州城南五里,刘家集。红娘子用马鞭点在图上,他派了斥候在官道两侧警戒,说会率部在刘家集等候大帅,不进城,以免惊扰百姓。
林默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
传令全军,加快速度。天亮前抵达刘家集。
寅时三刻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刘家集外的空地上,已扎起一片营寨。木栅栏、壕沟、哨塔,帐篷排列整齐,马厩在西侧,战马安静地嚼着草料。营寨中央,士兵正在晨练,喊杀声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。
营门旗杆上,一面红色大旗猎猎飘扬,旗面上绣着一个黑色字。
旗杆下,一名将领负手而立。
三十岁上下,身材高大,肩宽背厚。一身褪色的明军铠甲擦得锃亮,脸上从左眉梢到颧骨有一道浅浅的刀疤,非但不显狰狞,反而添了几分悍勇之气。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——锐利如鹰,目光扫过,仿佛能穿透人心。
李定国。
林默勒住战马,翻身下马,将缰绳交给亲兵,整了整衣甲,大步向营门走去。
两人隔着二十步,目光在空中相遇。
晨风吹动旗幡,猎猎作响。营寨里的士兵停止操练,所有人都看向营门。北疆军的士兵也屏住呼吸,看着他们的统帅走向那位传说中的流寇将领。
林默走到营门前十步处停下,抱拳行礼。
北疆镇守府林默,见过李将军。
声音平静,不高不低,却清晰地传遍整个营寨。
李定国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大步上前,抱拳还礼。
败军之将李定国,见过林大帅。
林默打量着眼前这个人。在原本的历史中,他是南明最后的支柱,两蹶名王、震动天下的名将。此刻的他还没有后来的沧桑与悲壮,但眼中已有那种坚毅不屈的光芒。甲胄陈旧,却保养极好;手虽粗糙,握剑的姿势却标准而稳定。
这是一个真正的军人。
李定国也在打量林默。比想象中更年轻,不过二十七八岁的样子,但那双眼睛有着远超年龄的深邃与冷静。身后军队军容严整,士兵站得笔直,眼神中透着自信和杀气。
这是一支真正的强军。
李将军袭扰左良玉后路,断其粮道,功不可没。林默开口,语气诚恳,若非将军牵制,左良玉十万大军早已渡江北犯。林某代江南百姓,谢过将军。
李定国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林默开口第一句不是客套、不是试探,而是直接肯定他的功劳。
自从脱离张献忠,他带着这支队伍辗转湖广、江西,既要面对明军围剿,又要防备其他流寇吞并。他治军严明,不劫掠百姓,只能靠打土豪、攻县城获取粮饷,日子过得极难。朝廷视他为流寇,士绅视他为贼寇。
这种四处漂泊、无人认可的日子,他过了太久。
大帅过誉。李定国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波澜,定国只是尽本分。左良玉拥兵自重,坐视南京危局而不救,此等国贼,人人得而诛之。
说得好。林默点头,国贼当诛。不过左良玉有十万大军,盘踞安庆,扼守长江天险。要诛此贼,还需从长计议。
大帅请,营中已备薄酒。
中军大帐。
粗糙木桌,几把椅子,一坛米酒,几个陶碗,几碟腌菜,一盘腊肉。
林默、李定国、红娘子及双方主要将领围桌而坐。
条件简陋,让大帅见笑了。李定国亲自给林默倒酒。
行军打仗,有这些已经很好。林默端起碗闻了闻,米酒清香,胜过京城佳酿。
众人举碗,一饮而尽。
酒过三巡,话入正题。
李将军对当前局势怎么看?林默放下酒碗。
李定国沉吟片刻:左良玉十万大军,看似势大,实则外强中干。
他竖起一根手指:粮草不济。我部袭扰其粮道月余,截获粮车十七批,焚毁粮仓三处。据俘虏交代,左军存粮仅够半月。
第二根手指:军心浮动。左良玉迟迟不渡江,部下将领多有怨言。马士英克扣钱粮,朝廷催促进兵,他内外交困,进退两难。
第三根手指:地形不利。左军驻扎安庆北岸,背靠长江,看似有险可守,实则退路单一。一旦战事不利,十万大军挤在江边,撤退就是灾难。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:但我军也有弱点。两军新合,默契不足。北疆军擅长火器阵列,我部擅长骑兵突袭,战术配合需要磨合。此外我军兵力约七万,数量仍处劣势。若正面决战,即便能胜,也必是惨胜。
林默静静听着,眼中赞赏之色越来越浓。句句切中要害。这个人不仅勇猛善战,更有战略眼光。
所以,不能正面决战。林默接过话头,要诱敌深入,在有利地形设伏,一举击溃其主力。
大帅的意思是……
潜山。林默从怀中取出一份地图铺在桌上,安庆以北五十里,山峦起伏,峡谷纵横,官道从两山之间穿过,最窄处仅容五马并行。
他的手指停在潜山峡谷的位置。
李定国眼睛一亮:绝佳设伏之地。但左良玉久经战阵,必会派斥候侦察。见地形险要,恐不肯轻易进入。
所以需要诱饵。林默看向李定国,将军所部多为骑兵,机动灵活。可率一部精锐在潜山以北活动,做出袭扰粮道、切断后路的姿态。左良玉见将军兵力不多,必会派兵追击。将军且战且退,将其引入峡谷。
然后伏兵四起,关门打狗。李定国接道,眼中闪过兴奋,好计策!但左良玉若不上当呢?
他会上当的。林默声音平静,却透着绝对的自信,因为南京已经等不及了。
他将北海舰队炮击镇江、马士英与左良玉矛盾激化、江南士绅暗中投诚的事一一讲出。
左良玉现在面临两个选择。要么继续拖延,坐视南京陷落,被天下人唾骂为误国奸贼。要么冒险北上与我一战,若能胜,挟大功回朝,取代马士英,掌控朝政。
林默看着李定国。
以左良玉的性情,他会选后者。
李定国沉思片刻,缓缓点头:大帅分析得透彻。左良玉骄横自负,又好虚名。朝廷一再催促,南京危在旦夕,他若再不出兵,必将身败名裂。他一定会来。
他看向林默,目光凝重:但诱敌深入、设伏歼敌,此计虽妙,需要精细的指挥和两军密切配合。伏击时机、兵力部署、信号传递,稍有差池便前功尽弃。
林默看着李定国,一字一句道:所以此战的战术指挥,交由李将军全权负责。
帐内一片死寂。
红娘子瞪大了眼。几名北疆将领面面相觑。李定国部的将领更是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。
将一场关键战役的指挥权,交给一个刚会师、尚未完全信任的将领?
李定国怔怔地看着林默,喉结滚动,想说什么,却一时说不出来。
李将军擅长骑兵战术,熟悉这一带地形,又曾与左军多次交手,了解其作战习惯。林默声音平静,由将军指挥,最合适不过。北疆军所有将领,包括红娘子旅,皆听将军调遣。
他站起身,走到李定国面前,伸出手。
此战若胜,将军便是首功。林某在此承诺,战后必为将军和麾下将士请功——让天下人都知道,李定国不是流寇,是保家卫国的英雄。
李定国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。
多少年了?自从跟随张献忠起兵,他就被贴上标签。朝廷要剿他,士绅要杀他,百姓怕他。他治军再严,作战再勇,也改变不了这个身份。他曾以为自己这一生,注定要背着的骂名消失在历史角落里。
可现在,有一个人——一个手握重兵、雄踞北方的统帅——对他说:你不是流寇,你是英雄。
李定国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,伸出粗糙的大手,紧紧握住林默的手。
定国……必不负大帅信任。
声音有些沙哑,但握手的力度像铁钳。
同一时间。安庆北岸,左良玉大营。
中军大帐内,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左良玉坐在虎皮交椅上,脸色铁青。面前摆着三封信。
第一封,马士英的催促进兵令,措辞严厉,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他拥兵自重、误国误君。
第二封,史可法的亲笔信,字迹潦草,信纸上几点暗红血迹——吐血所书,恳求他以社稷为重,速速进兵。
第三封,军情急报,只有一行字:
北疆军林默亲率五万精锐南下,已于庐州与李定国部会师。两军合兵约七万,正往潜山方向移动。
林默亲至。李定国合流。
左良玉的手在微微颤抖。
他今年五十八,从军四十年,从小兵做到总兵,什么场面没见过?可这一次,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。
林默这个名字,这两年已传遍天下。辽东起家,横扫漠南,收服朝鲜,用兵如神,从无败绩。现在这个人来了,还带着那个难缠的李定国。
父帅,左梦庚小心翼翼开口,林默与李定国会师,兵力已达七万,且皆为百战精锐。我军虽有十万之众,但粮草不济,军心浮动。若此时北上决战,恐非良机。不如暂避锋芒,退守安庆,凭长江天险固守……
退守?左良玉猛地抬头,眼中布满血丝,退到哪里去?南京一天三道催兵令,马士英那老贼在朝中散布谣言,说老夫拥兵自重、意图不轨。现在退兵,岂不是坐实了罪名?到时候天下人都会骂老夫是误国奸贼,朝廷一道圣旨就能夺了老夫的兵权!
他站起身,在帐内来回踱步,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重声响。
不能退。绝对不能退。
他喃喃自语,脚步越来越快。
林默来了,正好。老夫倒要看看,这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北疆统帅,究竟有多大本事。若能在野战中击败他,老夫便是拯救南京、匡扶社稷的第一功臣。到时候,马士英算什么东西?史可法又算什么东西?
虚荣心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理智。
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击败林默后凯旋回朝,百官跪迎,皇帝亲自出城相迎。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取代马士英,权倾朝野。
传令全军。左良玉停下脚步,眼中闪过决绝,明日开拔,北上迎敌。老夫要亲自会会这个林默。
父帅三思!左梦庚急道,林默用兵诡诈,李定国熟悉地形,他们选择在潜山一带移动,必有所图。那里山峦起伏,峡谷纵横,正是设伏的绝佳地点。我军若贸然进入,恐中埋伏!
埋伏?左良玉冷笑,老夫征战四十年,什么埋伏没见过?多派斥候,仔细侦察便是。再说了,李定国那点兵力,能设多大的埋伏?就算有埋伏,老夫十万大军,还怕他不成?
八月十五日,左良玉亲率八万大军离开安庆大营,沿官道北上。留两万人守营,看守粮草辎重。
大军浩浩荡荡,旌旗蔽日,刀枪如林。左良玉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方,金色铠甲,大红披风,在阳光下耀眼夺目。
但他没注意到,身后的队伍已经有些散乱。
粮草不足,士兵只能吃个半饱,行军速度自然快不起来。军心浮动,许多人窃窃私语,对这次仓促北上充满疑虑。将领们虽不敢公开反对,但脸色都不好看。
大军拖沓前行,一天只走了三十里。
八月十六日,左军前锋抵达潜山区域。
官道从两座大山之间穿过,两侧是陡峭山崖,崖壁上长满灌木和藤蔓。峡谷幽深,最窄处仅容数骑并行。阳光被山崖遮挡,谷内光线昏暗。
左良玉勒住战马,抬头看着两侧山崖。
太安静了。
山谷里除了风声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没有鸟鸣,没有虫叫,连树叶摇动的声音都格外清晰。
这种安静,透着一种诡异的压抑。
停止前进。左良玉抬手。
大军缓缓停下。士兵们面面相觑,不安地打量着四周。战马似乎也感到了危险,打着响鼻,蹄子刨着地面。
派出斥候,上两侧山崖侦察。仔细点,一寸地方都不要放过。
一队斥候翻身下马,向山崖上攀去。
左良玉坐在马背上,手按剑柄,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峡谷深处。阳光从山崖缝隙中漏下来,在谷底投下斑驳光影。那些光影晃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移动。
他忽然想起左梦庚的话。
冷汗,悄悄浸湿了他的后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