甲申年八月初十,长江口。
薄雾笼罩江面,崇明岛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匍匐在江心。
突然,雾中传来低沉的号角声。
桅杆顶端率先刺破雾气,像一根根长矛。然后是船身——巨大的船体在雾中若隐若现,像移动的山峦。
北海舰队。四十七艘战船,排成三列纵队,从雾中驶出。
旗舰镇海号指挥台上,郑森手扶栏杆,目光扫视前方江岸。深蓝制服,肩章绣着金色锚纹,腰间佩着细长指挥刀。江风吹动衣襟,猎猎作响。
提督,前方十里就是镇江要塞。副官递上海图,江阴在东南十五里,南京在西南约八十里。
郑森手指在图上划过几个关键位置。
传令各舰,按预定计划,炮击镇江、江阴要塞。每舰三轮,目标为岸防炮台和码头设施。不得攻击民用船只和民居。
旗语传令,各舰调整队形。炮舰缓缓转向,侧舷对准江岸。炮窗打开,黑洞洞的炮口推出。装填手将火药包塞进炮膛,再送入沉重的实心铁弹。
晨光穿透薄雾。镇江要塞的轮廓清晰可见——石砌城墙沿江岸延伸,城头插着南明旗帜,几个哨兵在城上走动,丝毫不知死神已至。
开火。
郑森的声音不大,但通过传令兵的口,变成响彻江面的怒吼。
开火——!
轰!
十二艘炮舰,九十六门二十四磅重炮同时开火。整个江面像被一只巨手狠狠拍了一下,水面剧烈震荡,激起数尺高的浪花。炮口喷出刺眼火焰,浓密硝烟瞬间弥漫。
炮弹呼啸着飞过江面,划出一道道黑色弧线。
第一枚炮弹砸在镇江要塞城墙上。
轰隆!
石屑飞溅,烟尘升腾。城墙被砸出一个巨大缺口,碎石如雨点般落下。几个哨兵被冲击波掀飞,惨叫着从城头坠落。
更多炮弹接踵而至。砸中城墙的,落入营房的,命中码头栈桥的——木头断裂声、石头崩塌声、士兵惨叫声混杂在一起。
第二轮齐射。第三轮齐射。
九十六门重炮,三轮齐射,二百八十八枚炮弹。不到一半命中,但破坏已经足够惊人——镇江要塞东侧城墙坍塌十余丈,两座炮台被彻底摧毁,码头上几艘停泊的小船被击沉。
炮击持续不到一刻钟。
硝烟散去,舰队转向,向东南方向移动。下一个目标——江阴。
郑森举起望远镜,看着镇江要塞内一片混乱。士兵像无头苍蝇四处奔逃,旗帜倒在地上,城头已看不到一个站立的人影。
传令,向江阴前进。
同一时刻。八十里外的南京城,还沉浸在清晨的宁静中。
紫禁城,寝殿。
弘光帝朱由崧从噩梦中惊醒。
他梦见自己在一条漆黑的河里挣扎,水底有无数双手拉扯他的脚踝。最后,一张脸从水底浮上来——崇祯皇帝的脸,苍白,浮肿,眼睛空洞地望着他。
陛下,该用安神汤了。太监韩赞周跪在床前,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。
朱由崧坐起身,接过药碗。褐色汤药,浓重的草药味。他皱了皱眉,仰头灌下去。苦得直咧嘴。
今日该上朝了。马阁老和史阁老已在文华殿等候。
朱由崧眉头皱得更紧。他讨厌上朝,讨厌大臣们喋喋不休的争论。他只想待在宫里,听听戏,喝喝酒。这个皇帝,本就不是他想当的。
朕今日身体不适。传旨,免朝一日。
可是陛下——
免朝。
韩赞周不敢再言,躬身退出。
朱由崧重新躺下,闭上眼。噩梦的阴影还在心头萦绕,怎么也挥不去。
就在这时——
轰——
一声闷响。很遥远,但清晰可闻。不像雷声那样清脆,而是沉闷的、厚重的轰鸣,像大地深处的呻吟。
朱由崧猛地睁眼。
轰——
又是一声。这次更近,连床榻都微微颤抖。
什么声音?他坐起身,侧耳倾听。
轰——轰——
一声接一声。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心上。
朱由崧的脸色刷地白了。他想起前几日南京城外的——当时马士英说那是北疆军虚张声势。
但现在,这声音比前几日更近,更密。
来人!
韩赞周连滚爬爬跑回来,脸色惨白如纸。
陛下,不好了!北疆舰队出现在长江口,正在炮击镇江和江阴!有几发炮弹……落到了南京外郭!仪凤门附近落了三发,砸塌两间民房,死了五个人……
朱由崧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
北疆军……从海路打来了?
还没……舰队还在江面上,离南京还有八十里。
八十里。
对骑兵来说不过一天的路程。对舰队来说,顺流而下,也用不了一天。
朱由崧推开韩赞周,踉跄着走到床边,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瓷瓶——太医配的安神丸。他倒出两颗塞进嘴里,胡乱嚼了几下咽下去。
传旨……让马士英……让史可法……调兵……守住南京……守住长江……
韩赞周跑了出去。
寝殿只剩朱由崧一人。他瘫坐在地上,背靠床榻,双手抱头。炮声还在继续,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上。
他想起崇祯,想起北京城破那天。想起自己这个皇帝不过是马士英拥立的傀儡——一旦城破,下场会是什么?
不……不……他喃喃自语,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,朕不要死……朕不要像皇兄那样……
南京城内,已经乱成一锅粥。
炮声传来时正是早市最热闹的时候。秦淮河两岸店铺刚开门,蒸笼冒着热气,油条在锅里翻滚。
第一声炮响,所有人愣住了。有人以为是打雷,但抬头看看——晴空万里。
第二声,有人开始不安。
第三声、第四声……越来越密集。
是炮声!北疆军打过来了!一个老头突然大喊。
这句话像火星掉进油锅。
快跑啊!
城要破了!
人群瞬间炸开。卖菜的妇人打翻菜筐,青菜萝卜滚了一地,被踩得稀烂。一个孩子被挤倒,坐在地上哇哇大哭,没人顾得上他。
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。
消息每传一次就添油加醋几分。有人说北疆军已攻破镇江,正朝南京进军。有人说舰队已开到城下,马上炮轰城门。还有人说北疆军有几百艘战船、几十万大军,南京根本守不住。
米价从每石二两银子瞬间涨到五两、十两,最后米铺干脆关门不卖了。盐、油、布匹,所有生活必需品价格飙升。有人抱着银子在街上哭喊,却买不到一粒米。
长江上船只全部停航,漕运彻底中断。南京城内存粮,最多撑一个月。
而这一切,只发生在半天之内。
马士英府邸,书房。
马士英坐在太师椅上,脸色铁青。面前书桌上摊着一份份急报——镇江告急、江阴告急、漕运中断、物价飞涨、城内骚乱……
废物!都是废物!他一掌拍在桌上,茶杯跳了起来,镇江守将是干什么吃的?江阴水师是干什么吃的?让北疆舰队大摇大摆开进长江,炮击要塞!
几个幕僚低着头,大气不敢出。
还有左良玉!马士英声音更怒,本阁三番五次催他进兵,他在安庆磨磨蹭蹭,说什么粮草不济、军心不稳。现在北疆军都打到长江口了,他还按兵不动!他想干什么?等南京城破了好自立为王吗?
一个幕僚小心翼翼开口:阁老息怒。左帅或许有难处。听说他后路被李定国袭扰,粮道不畅……
难处?谁没有难处?马士英冷笑,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!他拿着朝廷粮饷,养着几十万大军,关键时刻推三阻四,这不是拥兵自重是什么?
他抓起一份奏折摔在地上。
还有史可法!除了催左良玉进兵,他还会干什么?江北四镇是他督师的,现在呢?高杰死了,刘泽清跑了,黄得功按兵不动,刘良佐在观望。他这个督师,督的什么师!
书房一片死寂。
这时,管家匆匆走进来,手里捧着一封信:老爷,安庆来的急信,左帅的回复。
马士英一把抢过,撕开封口。眼睛快速扫过内容,脸色越来越难看,最后整张脸都扭曲了。
信上,左良玉用恭敬的语气详细陈述了:粮草只够十日,后路被袭,士卒逃亡。需朝廷拨发饷银五十万两、粮草二十万石,才能继续北上。否则,大军恐有溃散之虞。
混账!
马士英将信纸狠狠摔在地上,又抓起茶杯砸了下去。
啪!青瓷碎片和茶水溅了一地。
左昆山这个匹夫!拥兵自重,误国误君!他这是要挟!赤裸裸的要挟!朝廷现在哪来的五十万两?哪来的二十万石粮食?
他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,眼中的怒火依旧熊熊燃烧。
回信。他从牙缝里挤出字来,告诉左良玉,朝廷困难,拿不出那么多钱粮。让他先率军北上击退北疆军,朝廷自然论功行赏。若是再推诿不前——
他顿了顿,声音冰冷。
就别怪朝廷不念旧情。
史可法府邸,卧室。
浓重的药味弥漫。史可法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如纸,嘴唇干裂。胸口缠着厚厚绷带,渗出一片暗红血迹。
咳咳……几声咳嗽牵动伤口,疼得他直皱眉。
督师,您别动。老仆扶他坐起,背后垫上枕头,太医说了,急火攻心,需要静养。
静养?史可法苦笑,如今这个局面,我怎么静养?
左良玉回信了吗?
老仆犹豫了一下:回了。但……马阁老说,左帅索要五十万两饷银、二十万石粮草,才肯进兵。
史可法眼睛猛地睁大,随即黯淡下去。
五十万两……二十万石……他喃喃,朝廷现在,连五万两都拿不出来啊……
他知道左良玉在要挟,知道马士英在推卸责任,知道这个朝廷已经烂到了根子里。但他又能怎么办?他只是一个空有虚名的督师,指挥不动军队,调动不了粮草,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。
拿纸笔来。
督师,您要做什么?
给左良玉写信。史可法声音虚弱,但很坚定,我要亲自晓以大义,陈明利害。告诉他国难当头,正是忠臣报国之时。只要他肯出兵,我史可法以性命担保,朝廷绝不亏待他。
老仆眼眶红了:督师,左良玉那种人,怎么会听您的?
听不听是他的事,写不写是我的事。我食君之禄,受国厚恩,国家危难,若不尽最后一份力,死后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?
他接过笔,手有些颤抖。蘸墨,落笔——昆山将军台鉴……
每写一个字,胸口就一阵刺痛。但他咬着牙,写江北百姓的苦难,写南京危在旦夕,写天下兴亡匹夫有责……
写到一半,他突然剧烈咳嗽,一口鲜血喷在纸上,将墨迹染红。
督师!
史可法摆摆手,用袖子擦去嘴角血迹。看着纸上那摊刺目的鲜红,苦笑了一下,继续写。
窗外天色渐暗。夕阳余晖透过窗户,将房间染成一片血色。
深夜。秦淮河畔,一座深宅大院。
书房里点着三盏油灯。红木书桌后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,绸缎长衫,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。南京城有名的盐商,沈老爷。
他面前站着三个人——管家、长子,还有一个刚从天津回来的心腹伙计。
老爷,天津那边回信了。心腹伙计掏出一封信,双手呈上,北疆镇守府说,只要老爷愿意,可以保证沈家在江南的产业不受侵犯。等他们拿下南京,还能给老爷一个官做,至少五品。
沈老爷接过信,仔细看了一遍。
他们……真能打下南京?
小的在天津待了半个月,亲眼所见。心腹伙计压低声音,北疆军兵强马壮,纪律严明,和大明的军队完全不一样。他们的火炮比今天轰镇江的还厉害。统帅林默虽然年轻,但深得军心民心,连鞑子都不是他对手。
沈老爷沉默,手指在桌面上轻叩。
今天白天的炮击,他听到了。城内的恐慌,他看到了。左良玉的拖延,马士英的无能,皇帝的懦弱,他都清楚。
这个朝廷,还能撑多久?
爹,咱们得早做打算。长子开口,今天米价涨到十两一石,就这样还买不到。漕运一断,存粮撑不了多久。到时候不用北疆军打进来,城里自己就乱了。
管家也点头:老爷,少爷说得对。沈家几代积累的财富,不能就这么毁了。
沈老爷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想起崇祯年间北京城破时那些富户的下场,想起李自成攻破西安时王府的遭遇,想起张献忠在四川的屠城。
乱世之中,钱财是祸根,也是保命的筹码。
他睁开眼,目光决绝,给天津回信。我沈某人愿意。两个条件——第一,保证沈家上下三百口人的安全。第二,保证沈家在江南的产业不受侵犯。只要他们答应,我可以提供南京城防的详细情报。
长子惊呼,这可是通敌啊!
通敌?沈老爷冷笑,什么是敌,什么是友?马士英、阮大铖把朝廷搞得乌烟瘴气,把江南弄得民不聊生,他们就是?北疆军整顿吏治,发展工商,让百姓有饭吃,他们就是?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漆黑的夜空。
我沈某人做生意几十年,只认一个道理——谁能让我活下去,谁让我活得更好,我就跟谁。这个朝廷,已经让我活不下去了。
书房一片寂静。
油灯火焰跳动,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远处传来打更声——二更天。
但今夜,南京城里有太多人无法入眠。
恐慌像一张无形的大网,笼罩着这座六朝古都。而在这张网下,忠诚与背叛、坚守与妥协,正在激烈碰撞。
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。
但明天的南京,还会是今天的南京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