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钟散尽,天津城已是人声鼎沸。
林默站在窗边,目光越过街巷,落在远处大校场上。棚架的帆布被晨风扯得猎猎作响,像一面巨大的旗帜,宣告着某种不可逆转的到来。
孙传庭走到他身侧,沉默良久,只说了一句:该去了。
大校场已面目全非。
深蓝色帆布覆盖的巨型棚架拔地而起,棚内数百张木椅呈扇形排开,每张椅子上都贴着红纸名牌。最前方三尺高的木台上,一张长桌铺着深红绒布,五张高背椅一字排开。
台两侧各立一面大旗。
左面,北疆镇守府黑底银星的军旗。右面,大明日月旗,旗角已经褪色。
棚外,数百军士持枪肃立,深蓝军服,腰佩长刀,肩扛燧发枪,五步一岗,从棚口一直延伸到校场大门。
代表们陆续到场。
士绅、工匠、商人、农人,各色衣袍,胸前统一别着铜制徽章——议政代表。
肃静!按序入场!
军官一声令下,代表们排成两列,核验徽章、请柬,依次入内。没有人交谈,只有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沙沙作响。
落座之后,棚内安静得有些诡异。
所有人都在打量四周——打量头顶的棚架,打量台上空着的椅子,打量棚外那些纹丝不动的军士。
辰时初刻,主席台开始有人落座。
文武官员先行上台,深蓝官袍,云鹤麒麟补子,在台侧长椅依次坐下。
紧接着,坤兴公主登场。
淡青色宫装,月白披风,一支玉簪束发。脸色苍白,但目光平静。两名侍女搀扶,缓步走上木台,在正中高背椅坐下。
棚内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,随即又迅速平息。
最后上台的是孙传庭和林默。
孙传庭深紫官袍,仙鹤补子,乌纱帽,玉带,步履沉稳。
林默跟在他身后三步。
深蓝色常服,无纹无饰,一条黑腰带,一根木簪束发。脸上没有表情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两人分坐公主两侧。
孙传庭左,林默右。
数百双眼睛齐刷刷盯上台面。
空气凝住了。
孙传庭站起身,双手按在桌沿上,目光缓缓扫过全场。
诸位代表。
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晰。
今日,甲申年七月二十八日,天津议政大会,正式开幕。
棚外三声炮响。轰——轰——轰——
帆布震颤,有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。
炮声落定,孙传庭继续。
自崇祯九年至今,七年。建虏入寇,流贼肆虐,朝廷崩坏,百姓流离。北疆镇守府自黑山堡起兵,转战千里,所为者何?
他目光如电。
救亡图存。重振华夏。为天下苍生,寻一条活路。
然一人之力有限,一地之治难久。今日召集诸位,各省各业推选之代表齐聚天津,所为者何?
他顿了顿。
共商国是。共定未来。为这个千疮百孔的天下,制定新章程,建立新制度,开辟新道路。
全场鸦雀无声。
本次大会宗旨有三。孙传庭竖起三根手指。
其一,议定未来政权之组织形式——天下往何处去?拥立朱明宗室,还是另立新朝?沿用旧制,还是创立新制?
其二,议定施政纲领——土地如何分配?赋税如何征收?工商如何振兴?军伍如何整编?律法如何制定?
其三,议定文明之方向——华夷之辨何解?传统何者当守,何者当革?西方之技何者当学,何者当拒?
三个问题砸下去,台下代表的神情开始剧烈变化。
大会之议,不设禁区。孙传庭的声音沉了下来,畅所欲言,激烈辩论,据理力争,皆可。唯有一禁——禁人身攻击,禁以势压人。今日之议,将决定未来数百年国运。望诸位慎之。
他后退一步,微微躬身。
请北疆镇守府都督,林默大人,宣读《立国大纲草案》。
所有目光,瞬间聚焦。
林默缓缓起身,走到长桌前。
他没有急着开口。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——年轻的、年老的、兴奋的、敌视的。每一张脸都写满复杂。
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宣纸,解开红色丝带,展开,平铺在桌面上。
诸位代表。
他的声音沉稳平和,与孙传庭的铿锵截然不同,像深潭之水,不起波澜,却深不见底。
此草案乃幕僚团历时三月,数易其稿而成。今日宣读,意在抛砖引玉,供诸位讨论修改。
他垂目看向纸面。
草案第一条,国体。
棚内静得能听见呼吸。
新朝国体,定为虚君共和制
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国家元首为虚君,不掌实权,仅为国家象征与礼仪代表。虚君由推选产生,任期十年,可连任一次,不超过两任。职责在于代表国家出席礼仪场合,签署议会通过之法律,任命议会推举之行政首脑。
虚君。不掌实权。推选产生。
这几个词像一记记闷锤,砸在每个人心头。
林默没有停顿。
草案第二条,立法。国家设立议会,为最高立法机构。分上下两院——上院由各省推选代表组成,每省名额相同;下院由全国民众普选产生,按人口比例分配名额。议会职权:制定修改法律,审议国家预算,监督行政机构,弹劾违法官员。
嗡嗡的议论声已经压不住了。
草案第三条,行政。国家设立镇守府,为最高行政机构。设都督一人,副都督二人,由议会推举,虚君任命。都督任期五年,可连任一次。下设吏、户、礼、兵、刑、工、商、学、农、医十部,各司其职。
草案第四条,司法。国家设立大理寺,为最高司法机构。设大法官九人,由议会推举,虚君任命,终身任职,非经弹劾不得罢免。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台下。
司法独立。法官判案,只依法律,不受行政、立法机构干涉。
这句话落地时,棚内的骚动已经到了临界点。
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,有人茫然失措,有人愤怒得脸色通红。但也有一部分人——年轻代表,工匠代表,商人代表——眼中闪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光芒。
那是旧制度下永远没有出头之日的人。
林默继续。
草案第五条,新政纲领。
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。
第一项,土地改革。全国土地收归国有,废除一切旧有田契地契。按户分配耕地,每户上限五十亩,超出部分由国家赎买。禁止土地买卖、兼并。
有人猛地站了起来,又被人按了回去。
第二项,赋税改革。废除一切旧有杂税苛捐,实行单一税制。田赋按亩征收,商税按利征收,工税按产征收。税率公开透明,所有收支须经议会审议。
第三项,工商振兴。废除匠籍制度,废除行会垄断。鼓励民间设厂兴业,保护工商专利。国家设立兴业银行,向工商企业提供低息贷款。
第四项,军伍整编。废除世兵制、募兵制,实行义务兵役制。凡年满十八岁男子,均需服兵役三年。军队国家化,不得私属任何个人、家族。
第五项,教育普及。国家设立公立学堂,实行六年义务教育。凡适龄儿童,无论男女,必须入学。废除科举,改为考试选拔官员。
无论男女四个字一出口,棚内像炸了锅。
第六项,司法公正。制定民法典、刑法典、商法典,统一施行。实行公开审判、律师辩护、陪审团制度。废除刑讯逼供,废除连坐。
第七项,对外开放。设立通商口岸,与各国平等贸易。派遣留学生,学习西方科技。保护国家主权,禁止任何形式的割地、赔款、租界。
他读完最后一个字,将纸卷轻轻放回桌面。
以上草案,供大会审议。
死寂。
比之前任何一刻都更沉重、更压抑的死寂。
数百张脸僵在原地。震惊、兴奋、茫然、愤怒——所有情绪在同一张脸上交织碰撞。有人张着嘴发不出声,有人握着拳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一秒。两秒。三秒。
然后,像堤坝决口。
嗡嗡声从四面八方涌起,迅速汇成一片嘈杂。代表们交头接耳,激动比划,有人拍椅子扶手,有人涨红了脸站起来。
虚君共和?这成何体统!
土地收归国有?那我们的田产——
废除科举?读书人的出路何在!
女子也要入学?荒唐!
与蛮夷平等贸易?华夷之辨呢?
棚内彻底乱了。
主席台上,坤兴公主指节攥得发白。孙传庭身体前倾,眉头紧锁,随时准备起身弹压。
只有林默,依然平静地站在长桌前。
他在等。
等一个必然会出现的声音。
前排,一个身影颤巍巍地站了起来。
白发苍苍,儒衫洗得发白,方巾歪斜,胡须花白。他扶着椅背,艰难地站稳。
周文渊。江南大儒,门生遍天下。保守派的旗帜。
棚内的嘈杂声忽然小了下去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这位老人。
他的手在抖。他的胡须也在抖。但他抬起了那只枯瘦的手,指向台上。
林总督!
嘶哑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刀,划破了满场的喧嚣。
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。
周文渊的嘴唇剧烈哆嗦着,浑浊的老眼里满是震惊、愤怒,还有深深的恐惧。
你刚才读的那些——
他顿了顿,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然后,嘶声喊道:
你这是要毁我华夏三纲五常,礼崩乐坏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