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,对《立国大纲草案》第一条——国体与政体条款,进行表决!
孙传庭的声音砸在帆布大棚里,嗡嗡作响。
赞成者,请举牌!
短暂的沉默。
然后——哗啦一声,整片代表席像被风吹倒的麦浪,齐刷刷举起绿色木牌。
林默站在台上,目光扫过去。
绿的。全是绿的。
阳光从帆布缝隙漏下来,打在那些高举的手臂上,晃得人眼花。坤兴公主坐在旁边,双手交叠放在膝头,神色平静。那些举牌的人,曾是她的臣民。此刻,他们正亲手决定她的新身份。
十息。
手臂的海洋纹丝不动。
反对者,请举牌。孙传庭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。
零星几面黑色木牌犹犹豫豫地举起来。林默数了数,不到二十人。其中几个举到一半,瞥见四周铺天盖地的绿色,又悄悄缩了回去,把黑牌塞进袖子里。
最后坚持举着的,只剩十一人。
弃权者,请举牌。
三十余面黄色木牌。多是地方士绅,或者跟旧朝牵扯太深的中间派,拿不定主意,索性观望。
四名书记官分两组上前清点。棚内鸦雀无声,只有报数的低语和远处偶尔的马嘶。
清点完毕!
赞成票——三百八十七票!
反对票——十一票!
弃权票——三十二票!
数字落地,棚内先是一静。
然后嗡的一声,议论像沸水一样翻滚起来。超过七成!比林默和孙传庭私下估的最乐观数字还高出一截。
孙传庭深吸一口气。
根据《天津议政大会议事规则》,赞成票超过总票数三分之二——决议通过!
他顿了一顿,声音陡然拔高:
我宣布,《立国大纲草案》第一条,国体与政体条款——确立虚君共和为过渡期政体,奉坤兴公主殿下为监国,设立华夏议会与华夏镇守府——正式通过!
掌声像炸雷一样劈下来。
跺脚声、拍桌声、呐喊声搅成一团,帆布棚顶都在抖。有人喊,有人喊新政必成,更多的人只是拼命鼓掌,把手心拍得通红。
坤兴公主闭了闭眼。
监国。这个她亲口应承下来的名号,此刻被正式砸实了。沉。但奇怪的是,沉之余,竟有一丝说不清的轻。像背了太久的东西,终于被人明确地接过去,放到了该放的位置上。
她睁眼,看向林默。
林默正侧过身,对她微微颔首。目光里没有庆贺,只有清清楚楚的认可。
公主轻轻吸了口气,挺直脊背,回了一个极淡的点头。
肃静!孙传庭举手压下声浪,进入下一项表决——《立国大纲草案》第二章,新政纲领总纲!
此章包含清丈田亩、改革赋税、鼓励工商、兴办新学、革新军制五大纲领。因内容关联紧密,建议打包表决。可有异议?
一个声音从商人区站了起来。
孙督师,林大人!在下晋中代表范永昌。四十来岁的绸缎商人,嗓门洪亮,鼓励工商细则中取消匠籍,许工商子弟科举一条,尚有疑虑。士农工商,各安其位,千年定例。工匠商贾皆可科考为官,岂不乱了纲常?
他身后一片窃窃私语。这话,说出了不少传统士绅的心里话。
林默上前一步。
范代表,你商号里可有精通算学的掌柜?
范永昌一愣:自然有。
他们可能管账、调度、谈判、断事?
那管理一县钱粮刑名,与管理一家商号,哪个更难?
范永昌张了张嘴。
林默没等他答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钉得死死的:前明之弊,就在于把人才锁死在四书五经里。户部不知天下田亩实数,兵部不晓边镇缺饷几何,地方官遇灾只会请赈。这种官员,于国何益?
棚内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新政要选的,是能做事的人。不管他出身耕读还是匠户商籍,有真才实学,能造福一方,就该给他机会。科举要改,八股要废,考经世致用之学——算学、律法、农工、地理。
林默目光扫过士绅区,不少人脸上已经露出深思的神色。
至于品行?律法约束,议会监督,上下考绩。读了圣贤书就是君子?范代表经商多年,当知人心善恶,跟读多少书没有半文钱关系。
范永昌彻底说不出话。他身后商人区的眼睛却亮了一片——取消匠籍、允许工商科举,这对他们来说,简直是平地惊雷。
紧跟着,江南士绅代表起身,语气谨慎得多:清丈田亩牵动天下人心。如何确保公正?如何防止胥吏盘剥?张居正当年丈量天下,功败垂成,殷鉴不远。
这回是孙传庭接的话。军人的语气,没有半分回旋余地:
四条。
第一,清丈人员由议会从公推士绅、退役军官、书院学子中遴选培训,不用旧胥吏。
第二,新式测量,统一度量,结果张榜公示,百姓可核对申诉。
第三,设专门仲裁法庭,议会、镇守府、地方代表共同组成。
第四,清丈期间旧赋税额度冻结,不得借机加征。
他目光如刀,扫过全场。
谁敢借此盘剥百姓——军法从事。
四个字,寒气逼人。那江南士绅缩了缩脖子,坐下了。
又有边镇军官问了军制改革的细节,林默和孙传庭一一作答,条理分明,既讲战斗力提升,也讲旧军安置。
辩论持续了约半个时辰。问题一个个抛出,又被一个个扎实地接住。气氛从最初的紧绷,渐渐变成了务实的热络。
坤兴公主静静听着,心中翻涌。
她自幼长在深宫,听惯了父皇与大臣们空洞的奏对、推诿的扯皮、党同伐异的攻讦。何曾见过这种场面?这些她曾经眼中的,此刻展现出的见识与担当,让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震撼。
诸位可还有疑问?若无,表决!
赞成新政纲领者,请举牌!
绿色的海,比上一次来得更快、更猛。
几乎是瞬间,整个代表席被淹没。几个之前投了弃权甚至反对的代表,听完新政细则后,犹豫片刻,也默默举起了绿牌。
反对者?
三面黑牌。孤零零的,几乎没有存在感。
弃权者?
十余面黄牌。
赞成票——四百一十五票!反对票——三票!弃权票——十四票!
书记官的声音在发抖。
掌声再次炸开,比上一次更烈、更久。有人拥抱,有人痛哭。他们心里清楚,这通过的不仅仅是几条纲领——这是关于土地、赋税、前途、子孙后代的一个承诺。看得见,摸得着。
紧接着,《天津议政大会组织法》表决。几乎零争议,全票通过。
三项核心表决,全部以压倒性优势过关。
孙传庭转过身,与林默对视一眼。
两人同时深吸一口气。
孙传庭上前一步,身躯挺得笔直,像一杆长枪。他运足中气,声如洪钟:
根据天津议政大会公议表决之结果,本督孙传庭,暨大会主席团,现正式宣布——
棚内死寂。数百道目光灼灼聚焦。
自甲申年七月二十八日,即时起——
一字一顿。
北疆镇守府,更名为华夏镇守府,代行中央政权之职能!总领天下兵马钱粮,推行新政,抵御外侮,安定民生!
奉大会公议,坤兴公主朱媺娖殿下,为华夏监国,驻跸天津,象征国本,沟通新旧!
天津议政大会全体代表,自动转为华夏议会筹备会委员!即日成立,着手制定议会正式组织法及选举章程!
他的声音撞在帆布上,反弹回来,形成庄严的混响。
华夏镇守府,当恪守《立国大纲》之精神,践行新政纲领,接受议会筹备会监督!上承天命,下顺民心,内修政理,外御强敌——
誓为华夏苍生,开创万世太平!
话音落地。
死寂。三个呼吸。
然后——
轰!!!
所有声音在同一瞬间炸开。掌声、欢呼、呐喊、痛哭,搅成一股滔天声浪,直冲棚顶。整个帆布大棚都在震颤。所有人站了起来,不管年老年轻,不管士农工商。有人泪流满面,有人仰天长啸,有人紧紧抱住身边的人,语无伦次地重复着:成了!成了!
陈文远老先生老泪纵横,被年轻代表搀扶着,仍旧努力挺直身子,朝主席台深深一揖到底。
林默和孙传庭并肩站在台前,望着台下沸腾的人海。
两人脸上,都是如释重负的笑。
多年的隐忍、谋划、厮杀,无数个不眠之夜的算计与忧虑,终于在这一刻,凝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名字——华夏镇守府。
孙传庭侧过头,声音里带着笑意和掩不住的疲惫:第一步,总算迈出去了。
林默点头,目光依旧落在台下那些激动得近乎扭曲的脸上。
是啊。他的声音很轻,接下来,才是真正的考验。
坤兴公主不知何时也走到了台前。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,映出一层几乎透明的光晕。震耳欲聋的声浪包围着她,她望着那些泪流满面的面孔,心中那片压了太久的阴云,似乎被冲散了一些。
监国。华夏。
这些陌生的词,此刻与她产生了某种微弱却真实的联系。
她轻轻吸了口气。
空气里全是躁动与希望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