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文渊的嘶喊还在棚内回荡。
后排忽然炸出一个年轻声音:
周老先生!您说的三纲五常,能让饿死的人活过来吗?
哗然骤起。
林默抬手,掌心向下,轻轻一压。
喧哗声竟真的小了下去。数百双眼睛死死盯着他——这位刚宣读颠覆性草案的总督,要怎么接这第一刀?
他没看周文渊,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。
今日大会,议的就是何为纲常、何为礼乐。诸位代表,畅所欲言。
话音落地,像决了堤。
前排一个绸衫士绅霍然站起,面皮涨得通红:林总督!草案头一条就是虚君共和——君为臣纲,父为子纲,此乃圣人之教、万世不易!您要掉君父,岂不是毁人伦根本,让天下陷于无父无君之境?!
旁边一个白须老者紧跟而上:《春秋》有云,国不可一日无君!崇祯皇帝殉国,当务之急是拥立朱明宗室、正名分、定国本!自立,此乃篡逆!
对!必须拥立宗室!
没有皇帝,这天下还叫天下吗?
保守派一个接一个站起来,引经据典,声浪越来越高。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《礼记》里的句子劈头盖脸砸下来,痛斥草案去君父、乱尊卑。
主席台上,孙传庭的手已经按住了木槌,指节发白。坤兴公主低着头,死死攥着衣角。
只有林默纹丝不动。
然后,反击来了。
放屁!
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。后排站起一个黑脸汉子,粗布短打,满手老茧,脸上一道刀疤。他瞪着前排士绅,眼珠子通红。
皇帝?朱明宗室?声音嘶哑,浓重的陕北口音,俺是陕西来的!爹、娘、媳妇、两个娃,全饿死了!崇祯十年大旱,颗粒无收,朝廷赈济粮呢?被当官的、当乡绅的一层层克扣,到俺们手里就剩一把麸皮!皇帝管过吗?你们说的纲常礼乐,能当饭吃?能救活俺的娃?!
棚内安静了一瞬。
不要皇帝,要活路!新政能让俺们有地种、有饭吃,不被胥吏当狗使,俺就认新政!什么皇帝宗室,俺不认!
说得好!
一个穿洗白儒衫的年轻人站起来,目光如刀:学生来自湖广,亲历张献忠屠戮!为何有流寇?不是因为没有皇帝,是因为土地兼并、民不聊生!科举僵化、寒门无路!旧朝旧制才是天下大乱的根源!林总督的草案——耕者有其田,废除苛捐杂税,革新科举广开才路——哪一条不是救时良方?你们口口声声纲常礼乐,见过易子而食吗?见过千里无鸡鸣吗?纲常礼乐挡得住后金铁骑?平息得了流寇烽火?只有新政,才能救中国!
新政救中国!
工匠支持新政!鼓励发明、给予专利,这才是正道!
商人支持!统一税制、废除关卡勒索,商路才能通!
俺们农人只要地!只要轻徭薄赋!
声浪一浪高过一浪。士绅引经据典,农人工匠用血淋淋的事实回击。话题从虚君共和土地政策科举改革女子入学,棚内像一锅沸粥,咕嘟翻滚。
尔等数典忘祖,必遭天谴!
你们腐儒只会抱死人骨头!
粗鄙武夫,懂什么治国!
蛀虫!国家的蛀虫!
孙传庭抄起木槌——咚!
肃静!发言需举手,经主席允许方可陈述,不得人身攻击!
安静了几息。又有人喊:孙总督!草案太过惊世骇俗,不辩明白,如何向家乡父老交代?
咚!咚!
木槌再响,效果越来越差。争论双方都红了眼,车轱辘话翻来覆去,人身攻击的苗头已经压不住了。
林默始终站在长桌后,双手撑桌,目光平静。
没有焦虑,没有愤怒。他像在看一场早已预料到的戏,大脑飞速运转,分析着每一句话背后的立场、恐惧和希望。
僵局。
就在混乱即将彻底失控时——
诸位……请听我一言。
声音不高,甚至有些沙哑。
众人循声望去。中间偏左的位置,一个中年男子缓缓站起。半旧绸衫,面容清癯,眼神疲惫,身体摇晃了一下,得扶着椅背才站稳。
棚内奇迹般地安静下来。也许是他的表情太沉重,也许只是大家都吵累了。
鄙人陈文远,河南归德府人。他声音很慢,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,祖上三代读书人,祖父中过举,父亲是秀才,家有两百亩田,在乡里算个体面人家。
顿了顿,喉结滚动。
崇祯十年,河南大旱,赤地千里。两百亩地颗粒无收。天灾嘛,熬一熬就过去了。
他的声音开始发颤。
可人祸来了。县衙胥吏、乡里保甲、趁火打劫的豪强,说我田契有问题要重新丈量,说我家欠积年赋税要加倍补交,说我父亲当年打官司得罪了人要算总账……像一群饿狼扑上来。
眼睛红了。
棚内鸦雀无声。
我父亲被抓进县衙,关了三天。放出来时只剩一口气。存粮被抢光,田地被强占一百多亩。我去府城、省城告状——没用。官官相护,状纸石沉大海。
他声音哽咽。
我父亲没熬过那个冬天。临终拉着我的手说——儿啊,这世道不对啊。我们安分守己,读书耕田,为何落得如此下场?
两行浊泪滑下。
后来流寇来了。李闯王打土豪分田地,我竟觉得解气——那些胥吏豪强,活该!可流寇抢完就走,留下更烂的摊子。官军来了,说我们通贼,又抓人又摊派……我母亲、我妻子,先后病死。饿死的,吓死的,累死的,我分不清。
他泣不成声。
棚内只有压抑的哭声和风掀帆布的哗哗响。许多代表低下了头,刚才吵得最凶的人也沉默了。那不是经书上的道理,是血,是泪,是活生生的人间惨剧。
陈文远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望着台上。
林总督,您草案里说清丈田亩、抑制兼并整顿吏治、严惩贪腐统一税制、废除苛杂……这些,真能做到吗?真能让像我父亲那样安分守己的人,不被胥吏欺辱?能让我家乡的土地,不被豪强强占?
每一个字,都像石头砸在地上。
他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身力气:
若新政真能均田亩、轻徭赋,真能让这天下少一些像我这样的家破人亡。眼泪再次涌出。
我便认这之制!
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缓缓转向主席台,转向林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