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大器的马车一路向南,朝着南京而去。
怀里的油纸包硌着胸口,微微发疼,时刻提醒着他这趟北上的重量。
他知道,等回到南京,等待他的会是一场风暴。而怀里这份新政纲要,就是点燃风暴的火星。
车轮辘辘,马蹄声声。
有些路一旦踏上,就再也回不了头。
甲申年六月初三,山海关。
晨光从海面升起,给关城镀上一层金边。城头换了面新旗:深蓝底色,中央一轮金日从山海间升起,下方交叉着刀剑与麦穗。
东门外的空地上,聚集了数千人。士兵、文吏、工匠、商贾、百姓,从关城、屯堡、远近州县赶来,齐齐望向空地中央的松木高台。
台前两根旗杆,一面悬着深蓝金日旗,另一面是褪色的明黄龙旗,在风里蔫蔫地垂着。
林默与孙传庭并肩走上高台。
二人一身戎装,玄甲与银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,披风被海风掀得猎猎作响。
台下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浪涛声与风声。
林默走到台边,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:饱经风霜的老军户,腰杆挺直的逃难流民,攥着书卷的年轻士子,指节粗糙的工匠,神情专注的商人。
他深吸一口带着咸味的海风,缓缓开口。
“诸位。”
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传遍全场。
“今日站在这山海关前,站在华夏的东大门前,我有几句话,要对天下人说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装裱的文书,展开时纸张沙沙作响。
“三月十九,李闯破北京,崇祯帝殉国,至今两月有余。这两个月,天下成了什么样子?”
林默声音陡然拔高:
“建虏趁虚南下,多尔衮率八旗铁蹄欲夺我山河,奴我百姓!江南诸公不思北伐,只顾争权夺利,拥立新君,继续党同伐异!中原流寇肆虐,官军溃散,百姓流离,饿殍遍野!”
台下响起压抑的抽气声。
“这是什么世道?”
“是华夏陆沉的世道!是文明倒退的世道!是我先祖筚路蓝缕打下的江山,被野蛮践踏的世道!”
他高高举起手中文书:
“但,山海关还在!”
“北疆军民在此血战三日,击溃建虏八万大军,阵斩敌酋,生擒汉奸!我们用血肉守住了这道门,用刀枪告诉天下——华夏,还没死!”
“吼——!”
台下爆发出震天的呐喊。士兵捶胸,百姓挥臂,声浪如潮,撞在关城上,卷向海天之间。
等声浪稍歇,林默的声音更沉,也更有力:
“可守住一道关,够吗?”
“不够。”
“守住的只是门。门里的屋子,早已千疮百孔。屋顶漏雨,梁柱腐朽,地基动摇。修修补补没用,换瓦添木也没用。我们要做的,是重建。”
他展开卷轴,朗声念出十六个字,字字如惊雷:
“驱除鞑虏,恢复中华!”
“创立新政,平均地权!”
台下死一般的静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瞪大眼睛望着台上。
这些字眼像闪电劈进脑海,炸得人耳膜嗡嗡作响。
“今日,我林默与孙传庭将军联名,发布《告天下军民书》!”
“此书,讲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,山海关大捷不是结束,是开始。建虏占我辽东,屠我百姓,此仇不共戴天。北疆百万将士整装待发,不日便要出关,收复失地,直捣黄龙!”
台下掌声雷动。
“第二,明朝已亡。不是亡于流寇,不是亡于建虏,是亡于自身。亡于土地兼并,亡于赋税苛重,亡于官僚腐败,亡于特权横行。二百七十六年,从洪武开国的锐意进取,到如今僵化腐朽,根已经烂透了。抱着枯树不放,只会跟着一起烂进土里。”
这话尖锐刺骨,明朝旧吏脸色发白,更多人眼里却燃起了火。
“第三,北疆要建的,不是另一个明朝。不是换个皇帝、换批官员,接着压榨百姓。我们要建一个新国家,一套新秩序!”
林默的声音如洪钟,响彻全场:
“这个国家,以民为本。土地分给耕者,赋税公平合理。官吏受民监督,法律人人平等。军队保家卫国,不是私兵家奴。商贾自由经营,不许垄断盘剥。工匠受人尊重,技艺传承创新。读书人学以致用,不靠八股空谈。”
他每说一句,台下的呼吸就急促一分。
“我们要驱除的,不只是关外的建虏,更是千百年的陈腐观念。是君权神授的谎言,是士农工商的等级,是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愚昧,是狭隘的华夷之辨。我们要的华夏,是开放的,进取的,是让每个百姓都活得有尊严的华夏!”
“现在——”
林默目光如电,扫过每一张脸:
“我以北疆都督、山海关总制之名,号召天下:”
“凡有志驱除鞑虏、恢复中华者,不分南北,不论出身,不计前嫌,皆可来投!明朝旧吏愿革新者,北疆欢迎!流寇将士愿归正者,北疆欢迎!江南士子心怀天下者,北疆欢迎!军户、农夫、商贩、猎户——只要你是炎黄子孙,想为这片土地做事,北疆都欢迎!”
他用尽全身力气,吼出最后一句:
“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!”
“愿与诸君共勉,再造盛世华夏!”
话音落,全场死寂三息。
随即——
“万岁!”
“北疆万岁!”
“再造华夏!”
山呼海啸般的呐喊炸开,席卷关城,冲向渤海。许多人流着泪嘶声高喊,积压了太久的愤懑与渴望,在这一刻彻底爆发。
孙传庭上前一步,从林默手中接过卷轴,面向台下逐条宣读《告天下军民书》细则。
声音平稳清晰,每一条每一款,都像凿子一样刻进众人心里。
六月初五,济南府。
巡抚邱祖德坐在府衙大堂,手里攥着抄录的檄文,已经看了第三遍。
堂下布政使、按察使、都指挥使垂手而立,大气不敢出。
“都看过了?”
“看过了。”布政使低声回话。
“怎么说?”
堂下一片沉默。
邱祖德干涩地笑了声:“驱除鞑虏,恢复中华,创立新政,平均地权……好大的口气。林默、孙传庭,这是要反了。”
按察使小心翼翼抬头:“抚台,北疆如今势大,山海关一战威震天下。这檄文一出,恐怕应者云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邱祖德起身走到窗边,望着街上往来的车马。
街市看着繁华,可城外的流民营已经蔓延数里,每天都有饿殍被抬出去。
他背对着众人,声音很轻:“你们说,这檄文上说的,是对,还是错?”
无人敢答。
邱祖德转过身,目光扫过众人:“土地兼并,赋税苛重,官僚腐败——他说错了吗?”
布政使脸色发白:“抚台,这话……”
“我没问该不该说,我问说错了没有。”邱祖德打断他,“在座诸位,谁家没有千亩良田?谁没收过孝敬?谁没安排过姻亲子侄?”
堂下死寂。
邱祖德走回案前,提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,折好递给亲信:“八百里加急,送南京。”
随即他抬眼看向堂下:“传令下去,山东各府州县,北疆檄文只管张贴,不必阻拦。民间议论,不得禁止。各卫所兵马,没有我的命令,谁也不许动。”
“抚台!”都指挥使急了,“这可是叛逆之言啊!”
“叛逆?”邱祖德看着他,“什么是忠?是忠于煤山上吊的崇祯,还是忠于南京那个被架着的小皇帝?还是忠于这片土地,这些百姓?”
说完,他拂袖而去。
留下满堂官员面面相觑,汗流浃背。
六月初八,西安,大顺乾清宫。
李自成坐在龙椅上,听牛金星念完檄文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听到“平均地权”时,他眼睛亮了一下。
听到“官吏民选”“法律平等”时,脸又沉了下去。
“这林默,到底想干啥?”他看向牛金星。
“陛下,北疆口号看似与我大顺‘均田免粮’相近,实则完全不同。”牛金星斟酌着词句,“他们要的是一整套新制度,而且……明确说不要皇帝。”
“不要皇帝?”李自成嗤笑一声,“那谁说了算?”
“说是……民选。”
“民选?”李自成像听了天大的笑话,“老百姓懂个屁!谁给钱多、谁拳头大就选谁呗?”
宋献策低声道:“陛下,北疆声势越来越大,檄文传遍天下,咱们军中已经有人私下议论了。”
“议论什么?”李自成脸色一沉。
“议论……北疆的路,才是正路。”
“放屁!”李自成一掌拍在案上,茶盏跳了起来,“老子带着兄弟们出生入死打江山,现在他们说别人的路对?嫌老子这个皇帝当得不好?”
“陛下息怒。”牛金星连忙劝,“咱们根基在陕豫,将士们跟着陛下多年,不会轻易动摇。当务之急是平定山西湖广,稳固基业。”
李自成喘着粗气,盯着檄文看了半天,一把揉成纸团扔在地上。
“传令下去,军中再敢私议北疆檄文者,以动摇军心论处,斩!”
“是。”
牛金星与宋献策躬身退出。
宫门外几个士兵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,见他们过来连忙散开。
“……平均地权……”
“……北疆……”
零碎的话飘进耳朵里,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忧虑。
抬头望天,云层厚重,像是要下雨了。
六月初十,南京,武英殿。
弘光帝朱由崧脸色苍白地坐在御座上,案头摆着三份文书:吕大器带回的新政纲要、邱祖德送来的檄文抄本、马士英阮大铖联名的讨逆疏。
文武百官分列两班,气氛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马先生,这……这该如何是好?”朱由崧声音发颤。
马士英出列躬身:“陛下,林默、孙传庭公然发布叛逆檄文,妄言明朝已亡,鼓吹新政邪说,实属大逆不道!臣请陛下下旨,削去二人官爵,宣布为国贼,发天下兵马共讨之!”
“不可!”史可法立刻出列反对,“北疆刚取得山海关大捷,击溃建虏八万,于国有大功。如今建虏未灭,流寇未平,再与北疆开战,是自毁长城,让建虏渔翁得利!”
“功是功,过是过!”马士英厉声反问,“难道有功就能造反?就能妄议朝政?就能煽动天下?史大人身为兵部尚书,难道要纵容叛逆?”
“我不是纵容叛逆,是顾全大局!”史可法声音也高了,“北疆檄文言语狂悖,可指出的时弊难道不是事实?土地兼并、赋税苛重、官僚腐败——这些事,在座诸位谁不清楚?我们不该反思吗?”
“反思?”阮大铖阴恻恻地开口,“史大人的意思,是要我们学北疆,也搞平均地权、官吏民选?那这大明朝还要不要了?我们寒窗苦读科举入仕,难道要让泥腿子来选我们?”
“你——”
“够了!”
朱由崧猛地拍案,自己先吓得一哆嗦。他喘了口气,看向一直沉默的吕大器:“吕爱卿,你刚从北疆回来,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?”
吕大器出列躬身,沉默许久。
满殿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
“陛下,臣在北疆月余,所见所闻,确与江南不同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北疆军民士气高昂,百姓安居,工商繁荣。林、孙二人所行新政,虽不合祖制,却实实在在让北疆强盛了。”
马士英怒道:“吕大器!你这是为叛逆张目!”
吕大器抬头看向他,眼神平静:“马阁老,臣只是陈述事实。北疆强盛是真,山海关大捷是真,檄文一出天下响应也是真。我们可以骂他们是叛逆,可天下百姓怎么想,我们拦得住吗?”
他转向朱由崧,深深一躬:
“陛下,臣以为,当务之急不是讨伐北疆,是反思自身。北疆檄文刺耳,却句句属实。大明积弊已深,若再不革新图强,只怕……真的要亡了。”
说完,他退回班列,再不发一言。
殿内死寂。
朱由崧看看马士英,看看史可法,又看看吕大器,手足无措。
“退……退朝吧。”他有气无力地说,“此事,容后再议。”
百官躬身退出。
殿门外,马士英追上吕大器,压低声音咬牙切齿:“吕大人好本事!去了趟北疆就被收买了?回来就替乱臣贼子说话?”
吕大器停下脚步,看着他,眼神复杂:“马阁老,我不是替谁说话,是替江山百姓说话。你我都清楚江南是什么样子。秦淮河画舫笙歌,紫金山别墅林立,可城外呢?流民遍地,饿殍遍野。我们还能装多久瞎子?”
他顿了顿,轻声道:
“北疆的檄文是面镜子。照出了他们的野心,也照出了我们的丑陋。”
说完转身就走,留下马士英站在原地,脸色铁青。
六月十五,山海关,都督府议事堂。
巨大的地图前,林默与孙传庭并肩而立。
从山海关到京畿,再到山东、河南北部,大片区域标上了蓝色——那是北疆实际控制或影响力覆盖的范围。
“檄文发出半月,效果比预想的好。”孙传庭指着地图,“山东全境传檄而定,邱祖德虽没明着归顺,却默许各地张贴檄文。河南北部三府已有义军打出北疆旗号。大同总兵姜镶送来密信愿效忠,榆林边军也有将领暗中联络。”
“人心思变。”林默点头,“明朝积弊太久,百姓苦得太久。我们给了希望,自然有人跟上来。”
“但压力也不小。”林默走到窗边,“南京马士英一伙肯定跳脚,李自成不会坐视不理,多尔衮也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所以要加快步子。”孙传庭走到他身侧,“山海关偏居一隅,撑不起全局。我们需要一个更中心的位置统筹南北。”
两人同时看向地图上的同一个点。
天津卫。
“海河入海口,漕运枢纽,北控辽东,南连中原,东临渤海可通海外。”林默的手指重重按在上面,“就定在这里。”
“迁都督府至天津,以天津为基,筹建新朝。”孙传庭接话。
四目相对,眼底都燃着火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孙传庭沉吟道,“地盘大了,人心聚了,接下来就要建制立国。国号、年号、官制、法典,千头万绪。而且内部意见也不统一,该听一听了。”
林默明白。
北疆内部并非铁板一块。起家的老兄弟、投诚的明吏、归正的流寇、投奔的士子,对新朝该是什么样子,各有想法。有人劝他称帝,有人主张拥立宗室,有人倾向共和。
之前战事紧张压了下去,如今局势稍缓,必然要摆到台面上。
“是该听听。”林默点头,“传令下去,七月十五,在天津召开扩大会议。千户以上将领、知府以上文官、工坊大匠、商行主事,还有各州县推举的百姓代表,全部参会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
“议题只有一个——华夏,该往何处去。”
二合一,二合一今天就一章咯